正堂上,来颁布册书的尚书令樊无垠办完差,道完贺,跟满堂的李家众人寒暄了几句,便告了辞。
李家几个老爷亲自把人送到府门外,看着仪仗浩浩荡荡走远,又回到正堂。
一进门,揪见两府的主仆围住李行弱,齐声道贺,口称郡王。
伏维则和林麟也提前回了,两人的嘴角快咧到耳根了,围着那几抬赏赐的箱笼东摸摸,西看看。
御赐下来的东西真不少,什么珠宝头面、绫罗玉带、金银器皿、珍贵药材、奇花异草……满满当当的,晃得大家眼晕。
蒲娘子脸上都笑开花了,跟蝴蝶似的穿梭在一抬抬箱笼间:“这些料子都是时新料子,就是宫里嫔妃都不一定有呢,陛下竟然赐了足足五十匹给咱们大行台。”
李行弱心情很不错:“别摆着了,赶紧收库房去吧。”
“唉。”蒲娘子应下,忙不迭指挥仆役来搬箱笼。
李行弱想了想,又让他们把布料留下:“布料我用不上,还是你做主,把大家叫来,挑自己喜欢的,各给做身衣裳。库房里往年的布料也别放着,全部搬出来,给底下仆婢做些夏衣。”
蒲娘子欢喜地得应一声,招手把大家叫过来:“都来挑,大行台赏了布料给大家做衣裳。”
听说要做新衣裳,李家的老少仆婢都洋溢着笑容,跟李行弱谢赏。
李行弱看向两个在观赏奇珍异宝的小丫头:“你们俩也赶紧去,晚了可就什么也不剩了。”
于是伏维则拉着林麟挤到人群里。
李忠看着一家子老老小小,叹着气,脸上喜忧参半。
李行弱瞥他:“大好的日子,叹什么气?”
李忠道:“册封典礼你不要,这不是落人话柄吗?朝堂上那帮人,搞不好要弹劾你不遵礼法。”
李行弱已经上书拒绝了隆重浩大的册封礼,理由是战事紧张,国库空虚,不宜铺张操办。
实际上她就是嫌麻烦,不想应付那些繁冗琐碎的典礼。再说,领一大堆人马拜谒太庙,拜的还不是自己的祖宗,那不是折腾人嘛。
李行弱嗤道:“要不要举行册封礼,那帮人都有话说。我又何必在意他们弹劾了什么。”
那三国国君如今就押在朝天,战功摆在眼前,就是皇帝想挑刺,也要想清楚了。
李忠摸着额头说:“直觉告诉我,有大事要发生。”
李行弱直白道:“老大,提前操心没发生的事,就是自己吓自己,当心吓死自己。”
李忠被她一噎,闭了嘴。
李行弱坐到榻上,展开竹简制成的册书。
挑完布料的伏维则小跑过来,趴到案上,看匣子里的金玺青绶,惊叹声连连:“……这就是郡王的规制嘛!”
李行弱随口问起:“回家这阵子玩好了么?”
伏维则用力点头:“嗯嗯,玩好了,好久没吃我娘做的饭了,怪想的。”
她把金玺放回匣子,老气沉沉地叹气:“就是我娘不许呆太久,一直催我回京。再呆下去就让她和爹唠叨死了,我只好带了林麟跑路。”
林麟听到自己的名字,凑过来说:“临行前,庄老再三交代,让我别贪玩忘了正事。结果跟伏维则一路吃喝玩乐,这下怕是要长一身肥膘了。”
李行弱道:“该吃就吃,该玩就玩,将来忙起来,可别背后骂我不近人情。”
“我才不会呢。”伏维则嗔道,把匣子宝贝似的盖上了。
两个小丫头乐呵呵地说着话,李敬奉走过来问:“姑母,封赏是喜事,要不要摆下酒宴,宴请全京的达官显贵?”
“不办。”李行弱直接拒绝了,“典礼都拒了,却要办宴席,让宫里的陛下怎么看?又让冯瞻找到弹劾的理由,你爹整日在朝上面对他,该要吓死了。”
这倒也是。李敬奉道:“那……明日做几桌午膳,就家里人高兴高兴?”
李行弱颔首:“就这么办吧。把凤靥和卢显戈都请来。”
她将竹简册书慢慢卷起,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:
“皇帝使尚书令樊无垠,持节册命大将军讳行弱为武威郡王。”
李行弱眼角微挑,将册书卷上。李敬奉双手接过,帮着收进长匣。
前头的事忙完,李行弱转回后院去看韩飞镜。
韩飞镜因为风寒整天都窝在床上,但是第二天跟李家人吃午膳时,已经能继续跟乞弗兰祉拌嘴了。
卢显戈押送骆越国主回来,住在驿馆,外面发生的事一件不落。韩飞镜跟夫家的事,她当然也有耳闻。
看着一脸无事发生的韩飞镜,她问凤靥:“府主打算怎么处置宁家?把那负心汉一家砍了?”
“收回产业和嫁妆,准二人和离。”凤靥瞥她道,“府主走到今天,一步都不能错,嘴上还是少说打打杀杀的话吧。宁家私德有亏,但罪不至死,因此杀人,是暴君暴政,让京城的百姓如何看待府主。”
卢显戈笑了一下,说声是,接着说:“人皆可夫,没了宁家,会有更好的。”
她和凤靥都在朝中任职,私下不好频繁来往,这热闹是看不成了。
因为李行弱封赏一事,李家两府欢喜了几天,转眼到了宁家来北斗府签和离书的日子。
宁谦的双亲和族老全部都到了。
李行弱坐在上首,韩鹤徵坐在东边,韩飞镜坐在旁边,通身打扮贵气鲜妍,下巴抬得高高的,倨傲得像只高傲的孔雀。
宁谦和五个宁家人坐在西边,几个人面面相觑,颇显尴尬。
宁谦更是如坐针毡。他哪里想得到,这种没皮没脸的事,居然叫名义上的丈母娘当场撞破了。他把头埋了又埋,简直没脸见人。
而宁家其他人一直在软言软语,试图挽回韩飞镜。
毕竟李、韩家这样权势滔天的亲家,谁愿意放开呢。
宁家夫人皮笑肉不笑道:“这天底下,就是平民也有妻妾通房,庶出儿女,何况咱们这样的官宦子弟。夫妻为此争几句嘴,也在情理中。好孩子,我知道你是个通情达理的,你看……孩子也这么大了,不如各退一步,还像从前那样好好过日子。”
“你嫁进来这些年,我们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疼,你是能体会到的吧?而且谦儿对你百依百顺,也是真心实意……”
李行弱暗听这话,是想让韩飞镜心软,跟他们回去。
她问韩飞镜:“你怎么想的?”
韩飞镜道:“你们去朝天城随便打听,谁都知道我韩飞镜跋扈骄横,不是个善主。你嘴里的通情达理,跟我有关系吗?别磨叽了,你们的小庙住不下我这尊金佛,痛快点,免得闹僵了,脸上不好看。”
宁家夫人脸色快要绷不住:“话说得难听了吧。便是不看我们的面子,也看看宁霄,他还这么小……”
“他年纪是小,可懂得的东西不见得少吧。”
撕破了脸,韩飞镜说话也不再客气:“要不是事情被我撞破,我怕是要被你们骗到死了。你们宁家可真是一条心,想靠攀附权贵一步登天,就掩护着宁谦在京中勾搭贵女。可惜啊,别家千金看不上,就我眼瞎心盲,看上宁谦这么个要脸没脸、要本事没本事的货色。即便父亲反对,不肯给以方便,我还是眼不眨地拿出嫁妆,为你们宁家四处打点,想让你们宁家仕途顺当。”
宁谦被怼得耳根通红,想开口,被韩飞镜一眼瞪住。
“你别急,正要说你。”
韩飞镜眼神冰冷:“跟我的贴身婢女勾搭上的时候,是不是觉得我特蠢,跟身边人生了儿子都发现不了?在我眼皮底下眉来眼去,是不是很刺激?逢年过节想着法儿把宁霄带出去,给外室儿子作玩伴,跟外室亲亲我我,父慈子孝,兄友弟恭,夫妻和睦是吧?”
她越说越急:“就你也配做人当爹?你教宁谦的那些话,什么功绩是你的,嫁妆是你的,北斗府将来也是你爹……真是好大的野心,算计到老娘头上来了。你也不撒泡尿照照,自己是个什么尊容?”
宁谦低下头,羞得快把头埋进地缝了。
宁家一个族老忍不住道:“老大媳妇,话不能这么说,好歹夫妻一场,情分……”
“夫妻?他把我当妻子了吗?”
韩飞镜打断他:“把我当傻子还差不多。你们宁家上上下下合起伙来坑骗我,明面上把我当主母娘子,私下里脸都笑烂了吧?多傻啊,宁谦一句不想我累着,就哄得我把管家权交出去,把嫁妆交出去。然后拿着我的嫁妆养外室,把我的钗环首饰插到外室头上,让我的儿子跟一个私生子厮混。”
“铺子里的人连我都不认识,一查才知道,里头的人早就换成你们宁家的亲戚。让亲戚给你管铺子,顺带给你和外室打掩护。你们就是这样替我打理产业的?”
当年结亲时,宁家就是打着攀附韩家往上爬的主意,但是他们没料到,韩鹤徵态度十分强硬,除了嫁妆,仕途上就给了个没前途的起家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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