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行弱道:“你这么聪慧的人,当初是如何同意这桩婚事的?”
韩鹤徵叹气:“她执意要和宁谦结亲,我派人去打探,回来都说宁谦人品靠不住。下官劝过飞镜,可她不肯听,跟下官大吵一架,跑出家门。下官思来想去,硬劝只会叫她抗拒,不如同意,等她撞了南墙,自然知道为父的良苦用心……如今走到这一步,其实在下官的意料之中。”
意思是,造成今天的局面,是韩飞镜自食其果,不听他劝。
言辞中全是推脱之意。
李行弱不由得笑了:“我同意韩君一些话,飞镜这样的性子,非要亲眼所见,才会彻底斩断前尘。”
就在韩鹤徵以为她真的赞同自己说法时,李行弱话一转:“但最大的问题,还在韩君自己。”
“我?”韩鹤徵不解。
李行弱道:“韩君把她们姊妹从我身边抢走,却没有像父亲对待孩儿一样,关心爱护。而是像上官对待属下,把她们当刀子一样淬炼。刀子没有锻造成你心中的神兵,你怪刀自己不够努力,而不是自己用错了方法。”
韩鹤徵眸光微黯,一时很难把眼前的人,跟纵横疆场的将军联系起来。
在养儿育女,李行弱没有说过这样的话。或许从前她没有插手,不明白养育孩儿是怎么回事。如今她带着两个孩子征战,相处之间,渐渐有了母亲的心得。
韩鹤徵心中触动,很难形容是什么感受。
李行弱观察他的表情变幻,突然道:“我有个问题想问韩君。”
韩鹤徵抬眼:“大行台问什么?”
她问:“为什么要取昭阳、飞镜这样的名字?”
韩鹤徵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。
但这个问题让他想起初为人父时,那种欣喜和期许。想要给儿女的,最纯粹的、美好的祝愿。
他低声道:“日月在天,人恒见之,不可得之。我想要这两个孩子,如同日月般耀眼。”
十九岁时的他,在功利面前,其实也有过最炽热的追逐。
“你把期望寄托在两个孩子身上,那么你这个父亲能做到吗?”李行弱眼睛里带笑,但看人是冰冷的,“你不是一个好父亲。”
她突然疾言厉色:“你出身优渥,读过书,习过武,对自己的孩子有更高的要求。但孩子不是属下,不是只有一条路可以走。昭阳可以是光明磊落的人,飞镜可以是高悬的日月。这条路就算撞了南墙,作为父亲,也是最不该推卸责任的人。”
韩鹤徵慢慢低下头,许久才哑声道:“下官明白了,下官会去找宁家了结此事。”
他起身拱袖,准备告辞。
李行弱道:“通知宁家族人,三日后到北斗府,把和离书痛快签了。我李行弱的长女,愿意嫁到他们家是他们的福分,不是让他们糟践的。”
韩鹤徵拱了拱手,转身出去。
走到中庭,看到韩飞镜时,他脚下一顿。
韩飞镜脸上挂了巴掌淤青,他眉头皱起:“谁打的?”
“要你管!”韩飞镜盯着他,语气刺人,“知道为什么昭阳不跟你说话,我为什么不想回家吗?因为你为了争权夺利,根本不问我们的意愿。我就是嫁给宁家,撞到了南墙,也不后悔当年的选择。”
韩飞镜说完恨恨地瞪他一眼,飞快地跑开了。
韩鹤徵攥着的手指微微发抖,脸上泛起一层薄怒。他揣着一肚子的怒火跨出门,对待命的仆役道:“去给宁家传信……”
人都打发了,耳根清净了,李行弱终于可以坐下来,安静地用膳了,却发现韩飞镜没来。
乞弗兰祉道:“我去问了,她不吃。”
难过伤心的时候,没胃口也正常。
李行弱:“等她想吃了再吃吧。”
乞弗兰祉自己嘴里塞得满满的,还闲不住地说:“还是我们夏于人爽快,敢找别的女人,绑起来烧死,再另寻好姻缘。实在不愿成婚,就找个男人生孩子,生下来自己养。”
说到这,她打了嗝:“好在她还有点血性,没有心软原谅那个狗东西,不然我真会忍不住把她打成残废的。”
李行弱瞥她脸上的伤:“吃你的饭吧。”
晚膳后,天色越来越暗,往日总来烦扰的人,一直不见人影。
李行弱转来转去,实在坐不住,便去庖厨端了一盆蒸羊肉,去韩飞镜的卧房找人。
婢女指了指架在屋檐的竹梯,小声说:“娘子在上面吹风,怎么说都不肯下来。”
都是有小孩的人了,怎么生气的方式还跟小孩似的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李行弱端着盆,踩着竹梯爬了上去。
屋脊上,韩飞镜抱着腿坐着,脸埋在膝盖里,哭得肩膀一抖一抖。
“我还说底下怎么下雨了……”李行弱玩笑地说了一句。
韩飞镜看着母亲,声音沙哑:“娘,大家都在看我笑话。”
李行弱端着盆坐到身边:“敢看你笑话,只能说,你还没不具备让人闭嘴的能力。”
她抓起一块肉递过去:“晚饭都没吃,肚子不饿?”
韩飞镜胡乱擦了把脸,不理她。
李行弱也不强求,自己啃了一口,慢悠悠地问:“跟宁谦生气?还是跟自己生气?又或者是跟你爹生气?”
见人沉浸在伤心难过中,她笑道:“跟宁谦生气没必要,跟自己生气伤身体,至于你爹,就更不值当了。”
韩飞镜抽噎道:“为什么不值当?”
李行弱:“你来南境,从昭阳手里拿走蕃弱弓时,是怎么说的?你的东西,都能分毫不让,为什么要把你亲爹推开?”
羊肉把嘴塞得鼓鼓囊囊,她含混不清地说:“虽然我不待见他……但从长远看……你爹官居高位,要钱有钱,有地位有地位,要权势有权势,就是现成的青云梯。你说他把你当成磨刀石,那你就反过来把他当成刀,让他扫清路障,不好么?”
“把他当成刀?”韩飞镜讶然。
“有何不可?”李行弱挑眉,“二十年前,他就是借着我的势攀上云端。如今我在南境造势,朝中需要口舌,便也利用他为我做事。大家相互利用,心知肚明。”
韩飞镜眼睛都睁大了:“我爹处在那样的位置,居然还能忍受被人利用。”
李行弱明明白白告诉她:“为达目的,你那个爹可是不择手段的。”
“目的?”韩飞镜不是很理解,“要说升官,他的官已经够大了,还能大到哪里……”
话到这,她的表情凝固在脸上:“爹想扶持韩昭阳。”
李行弱望着她的表情,笑道:“你以为呢?”
韩鹤徵能甘心被自己利用,是因为他把昭阳交给自己。他的目的就是,让韩昭阳成为嗣子,继承北斗府,更甚者,将来还能继承帝位。
李行弱需要有人在朝堂掩护,自然就默许了他的付出。但没有明确表示过,一定会让韩昭阳成为嗣子。
“你啊,明明拥有大多数人都想要的靠山,却弃之如敝履。”
她笑着调侃:“是不是出身优渥,吃惯了山珍海味,不晓得人间吃糠咽菜的疾苦?”
韩飞镜脸上的泪吹干了,头也吹疼了。她都想不起自己到底发什么疯,居然爬到屋顶上傻不愣登地吹了一个时辰冷风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33章
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 韩飞镜用力握了握拳:“我不要愤怒,情爱什么的我都不要了。”
“……封王的册书明天就会送到北斗府。”李行弱拿起一大块羊肉递过去,“你爹说, 日月在天,人恒见之, 不可得之。我觉得很有道理。我武威郡王的长女,高悬的日月,凡尘仰望是别人的荣幸。”
韩飞镜这回没收回手, 接过去一口咬下去, 大块软烂的肉撕下来。
“好吃!”
李行弱笑道:“对了嘛,再生气也要把肚子填饱。”
“嗯。”韩飞镜吸了吸鼻子, 手里还没吃完,又拿起一块, 左右开弓吃起来,吃得腮帮子鼓鼓的, 眼泪混着汁水往下淌。
母女俩在房檐上坐了很久,直到把肉吃完, 侍女在下面举着灯笼催促,两人才离开屋顶。
但屋顶的凉风, 到底还是把韩飞镜给吹坏了。
她打喷嚏,流鼻涕,一整个头疼脑热,赖在床上, 吃食都是侍女端到嘴边的。
乞弗兰祉来看她的时候,人围着大被子窝在床上,喷嚏一个接一个,鼻子都揪红了。
乞弗兰祉啧啧道:“你这身体看着不虚, 结果风一吹就倒,纸糊的嘛!”
韩飞镜白了她一眼:“你上去吹两个时辰试试。”
“我可没那么傻。我的丈夫儿子敢让我不好受,我把他们挂房梁上。”
乞弗兰祉把汤碗递给她:“多喝点,别到了宫宴上,当众表演打喷嚏。”
韩飞镜跟她没话说,低头喝热汤,鼻子一抽一抽:“我娘呢?”
乞弗兰祉:“宫里送来了册书,在正堂。我去的时候,刚好说起五天后为阿姑操办的宫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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