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行弱道:“再年轻的人,今日也不同当时了。”
荀夫人扶过茶盏,暖着手:“是不同往日了。如今大行台足不出户,亦能掌握天下大事,这气魄又有几人能及?”
这语气阴阳怪气。
李行弱嘴角一翘:“老夫人过誉了。要知天下事,还是要亲眼看看,才不至于被人糊弄。”
荀夫人倚老卖老地叹了口气:“老身以为,大行台会看在我这把老骨头的份上,愿意屈尊过府一叙。”
这是在说李行弱不敬长辈,架子太大了。
一旁侍奉的伏维则闻言眉心一蹙,朝天翻了个白眼。她以为自己是谁啊,敢让府主亲自去见她,美得她。
李行弱见荀夫人连表面功夫都不做,也不惯她,转头问伏维则:“维则,你说我为什么没有这样做?”
伏维则还在腹诽,被这一问,愣了一下。
她看向荀夫人干瘦的脸,皱纹深刻得像老树皮,眼睛冷得看不见底,面相怪得不行。
伏维则越看越不舒服,冷冷道:“太阳悬在天上,从来都是人追着太阳跑,谁见过太阳追着人跑了?从来只有下见上,哪有上见下的道理,老夫人这是仗着年纪,想占大行台便宜吗?”
荀夫人表情僵住:“小丫头到底是跟在大行台身边的人。”
李行弱轻飘飘道:“小孩子嘛,说话没轻重,老夫人别见怪。”
她说完也不继续周旋了,开门见山道:“老夫人是为了案子而来吧?不知有何见教?”
既然摊开了说,荀夫人也不留颜面了,冷硬道:“老身这儿子,虽不争气,但到底是朝廷重臣,就是真犯了案,也该回朝天去,由圣上亲自裁定。大行台强行将人扣在此地,让朝廷派人审理,不合规定吧?”
李行弱转起手上的手扣扳子:“这两天的公堂,我虽然没到,但也清楚发生了什么。卞度支既然有铁证在手,证明自己干干净净,老夫人又何必担心案子交给谁审理呢?我也相信,冯瞻会秉公办理此案,不会叫卞度支受不白之冤。”
荀夫人双眸一眯:“如此说来,大行台是铁了心不放人,要让我儿折在这里了。”
威胁起人来了。
李行弱道:“老夫人是承认卞可及手上不干净,走不出南境了?”
荀夫人面色阴沉。
李行弱端起茶盏,悠悠地呷了一口:“卞可及能有今日,少不了老夫人背后助力吧。要是从头查到尾,不知道你们卞家人的脑袋够不够砍。”
荀夫人忿道:“高家倒了,再倒一个卞家,大行台可想过其他五家怎么想?接下来又该如何应对来自五家的反击?”
“瞧瞧,老夫人只做背后军师,不出门的危害来了。”
李行弱哂笑:“老夫人与其操心别家,不如操心自己。现在回去,还来得及准备你们的棺木。”
“你!”荀夫人被她气得颤栗,“……大行台还要在朝中行走,做事还别不要太绝。”
李行弱:“我以为老夫人是来求情的,没想到老夫人是来放狠话的。”
荀夫人紧紧盯着她,要从她脸上看出什么。可李行弱始终云淡风轻,没有心虚,没有张狂,眼睛里一片平静。
“大行台行事狠辣,要杀我们,求饶也不过是白白受辱。我卞家虽不是靠兵家起家的,但也要站着死。”
说罢,动作也不慢了,嚯地站起来,扶了婢女的手就要走。
身后的李行弱幽幽道:“老夫人慢走。”
荀夫人重重一哼:“为君者,臣下掣肘,为臣者,君臣掣肘。只盼大行台能一直顺风顺水,不被人掣肘。”
“那就借您老吉言了。”
李行弱放下茶盏:“可惜,老夫人有应对大事的智慧,有面对生死的气节,唯独没有放眼天下的大局。不然,我一定把老夫人招入麾下,做我的参军。”
荀夫人抖得更厉害了,狠狠一拂袖子,大步出了得闲斋。
随着人被送走,笑意在李行弱嘴边凝住。
庄云梦和钟定慧从隔壁房间过来。
庄云梦看了看她神色,轻声道:“她大概是料到结果了。”
李行弱:“比她那个儿子谨慎得多。”
钟定慧笑道:“庄炟已经收网,她没有机会了。明日一过,朝堂再没有卞家。”
“话是如此,但她最后那句话说得没错。”李行弱默默念着,“为君者,臣下掣肘,为臣者,君臣掣肘。”
拥有赫赫战功的人只作臣子,是自寻死路。
她怎么可能只做臣。
李行弱眼里透出锋锐:“明日我会到场。让庄炟多带些人,尤其要带骂人厉害的。”
……
次日,天色刚亮,衙门外已人头攒动,旗幡将大道遮得密不透风。
车驾停在衙门外,李行弱下了车,韩复岑和庄炟迎上来,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。
那小姑娘兴味十足地东张西望,看什么都新鲜的样子。见了李行弱,她跟着过来行礼。
李行弱转向庄炟,眉梢微挑:“这就是你找的人?”
庄炟言简意赅:“骂人的事交给她最合适。”
“怎么说?”她问。
庄炟:“她的体力精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”
李行弱无从反驳。
林麟嘿嘿一笑,跃跃欲试道:“府主想要骂谁?”
李行弱抬起下巴,指向公堂方向:“过一会儿,看到坐在公堂上首的老头,你只管应付他一人,能做到吗?”
林麟点头:“管他老的少的,就是我不占理,我也骂死他。”
“年轻人就是气盛啊。”李行弱忍不住笑了,拢紧袖子,抬步往台阶上走,“那就随我上堂,看看这出大戏吧。”
她刚上台阶,身后传来了一串车马声。众人回头看,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阶下,随着扈从麻利放下床杌,御史中丞冯瞻走了下来。
他身上官袍旧得发白,但穿得抻展笔挺,透着刚正不阿的气势。
见了李行弱,他拱手一礼。规矩是不含糊的,可直起身来,嘴上就不客气了:“大行台在南境连日用兵,搞得此方战事不断,民生艰难不算,还要大兴土木搞什么民宅,根本就是劳民伤财。”
李行弱问他:“那我把流民问题给冯公,冯公来解决?”
“大行台莫要顾左右而言他。”冯瞻一边随她进了衙门,一边吹胡子瞪眼,“我们在谈的是经济民生问题。你知不知道,眼下朝廷已经不堪重负,应该尽早休养生息,而不是没完没了地征兵打仗。”
“哦。”李行弱了然,“这二十年也没怎么打仗,休养生息出什么了?就是养出你们七条蛀虫?”
冯瞻脸红脖粗道:“随你怎么说,我坚决反对出兵。”
对上一根筋老头,李行弱快要失去所有的力气和手段:“今天过后,我就出兵伪朝。”
“……”冯瞻噎了一下,“你不必跟老夫置气。”
李行弱一脸难色:“为什么跟你置气?你于我而言,就一主和守门犬。”
冯瞻脸都黑了:“冯某也是为了家国社稷,大行台言语羞辱,气量未免太小了。”
“你指着别人鼻子骂,还怕别人骂你?”李行弱瞥他一眼,“冯公念了一辈子的经也就那几样,你自己不烦,我也听腻了。”
“冯公不怕死,我也不怕杀人,咱们凑一块似乎没什么好谈的。与其喷我一身口水,你还是把心思放在案子上,认真把案子断了,早点回朝天去。”
冯瞻心累了:“下官位卑,说不过大行台。”
“你说不过我,不是因为位卑,而是你无礼。”看他老脸涨得通红,李行弱笑了一声,“千万别气,你要是气攫过去了,又帮我除了一害。”
李行弱说罢撂下眼睛翻白的冯瞻,大步往堂上走。身后,庄炟、韩复岑、林麟等人陆续跟了过去。
公堂之上,好戏开锣。
李行弱坐下后,好心地问了卞可及一句:“卞度支的漏洞补完了么?”
昨夜荀夫人回驿馆时,脸色极度难看,卞可及也没问出缘由,今日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。
他道:“人证物证俱全,下官身正不怕影子斜。”
李行弱笑眯眯道:“别急,前面两天是开胃菜,今天才是正餐。”
她抬手示意庄炟,庄炟向差役道:“传带我们的人证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11章
卞可及一愣。
什么人证?所有人都被他打点过了, 她们还有什么人证?
迟疑间,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,随着门口的光亮一晃, 一个穿了囚衣的人被带进来。
卞可及瞪大了眼睛。
司盐都尉!
他、他不是已经死了!
司盐都尉向堂上行了一礼,然后看向傻掉的卞可及:“卞度支没料到我还活着是吗?”
他冷冷一笑:“用人靠前, 不用人靠后。我和度支来来往往这么多年,替度支干了那么多脏事烂事,度支怎么能撇下我独自逃命。就是死了, 咱们也该拴一条船上过黄泉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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