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血口喷人!”卞可及抖着手指他, 已经方寸大乱,“御史中丞在此, 你最好如实交代,是不是她们收买了你, 让你来诬陷我的?快说,说啊!拿不出实证, 你就是作伪证。”
司盐都尉虽是阶下囚,但脸上是死灰般的平静:“别挣扎了, 你斗不过大行台的。在你派人来杀我时,她们的人已经无处不在了。你们的一举一动, 所谓的证据,全在她们的掌握之中。你跟你娘费心想出的招数,就是用刀劈石,儿戏一样可笑。”
卞可及额头渗出汗水, 一下子瘫在坐榻上,竟然不敢问是什么证据。
庄炟不禁摇头:“你们转移人犯那天晚上就该知道,我们能及时出现阻止你们的行动,又怎么可能让你们在眼皮底下杀人。”
“或许在你看来, 我们这些天夹着尾巴,是真的有所顾忌。但实际上,南境的人,朝天的人,联手收齐了卞度支所有的罪证。简而言之,那些罪状已经秘密送进了朝堂。”
她面对着堂上的冯瞻,掰着手指数起来:“其一,伪造文书,调拨五万贯白银,然后以匪徒打劫为名,贪污三万贯,再作伪证为自己开脱,把罪名按在高将军头上,甚至拉大行台下水。”
“其二,在百姓缺衣少食、饱受战乱灾荒之苦的情况下,这些年一直拿银子放阎王债,利滚利,连本带利超过十万贯。”
“其三,朝天查封卞府,搜出的账目,对上的赃款,竟然有十五万贯白银,零零总总加起来也差不多三十万了。国库空空如也,卞府居然富可敌国,委实叫人大开眼界。”
卞可及脑子已经一片空白:“你们抄了禄存府……这是调虎离山之计。”
他反应过来:“对,你们是故意把我引出朝天的!”
李行弱这才开口:“盘踞朝天多年,势力盘根错节,要动摇卞家的根基确实没那么容易。只有把你困在这里,再把你的坏消息传回朝天,你那些亲信心腹自然而然会露出破绽,咱们再顺藤摸瓜,逐个击破。当然,你不犯事,我撒下天罗地网也惘然。”
“可笑啊……”卞可及捂住脸,笑得流出眼泪,“我还在这里补漏洞,还用了两天摆证据。”
庄炟摇头:“我们可不像你,这么多天过去,尽搞些没用的东西。”
她把他当猴耍了这么天,还要嘲讽自己。卞可及怒从心起,但是手软脚软,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辩驳了。
这时文吏自外头躬身进来,引着玄色官袍的赍诏官登上公堂。
赍诏官一脸肃然地捧着黄绢,身后跟了两列甲士,把公堂两侧站得满满当当。
“圣旨到,诸位接旨吧。”赍诏官的声音在大堂回荡。
在场的人快步起身,齐刷刷跪到了公堂中间。
卞可及看见那卷黄绢,脸上血色褪尽,在差役搀扶下,抖着手撩起衣袍,随众人跪过去。
李行弱立身拱手。
赍诏官展开黄绢,细数了度支尚书卞可及的罪行,什么贪污军饷、伪造账目、杀人灭口、结党营私……已是铁一般的事实。
“……即日收其府邸,籍没资产,一应财物,充入公帑。其党羽、亲眷、部曲,所有涉案证人证物,皆押回京师,交由廷尉严审,御史台不得干预。故兹诏示,想宜知悉。”
最后一字落下,卞可及眼前一黑,瘫在了地上。
冯瞻都没想到这一遭,直接愣在当场,还是韩复岑提醒,他醒过神来,才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
事已至此,只能乖乖移交人犯,宣布案子移交给廷尉。
甲士们将卞可及架起,卞可及浑身都在发抖,那副白胖身材软成了一摊烂泥。
这案子就算是结了。
赍诏官收好圣旨,向李行弱拱手:“大行台,人犯下官便带走了。”
李行弱颔首:“请便。”
她拢住袖子,跟在后面,目送甲士将卞可及一干人等押出公堂,押到府衙外。
囚车就在衙门前,荀夫人已经被带了过来,跟一众下人站在寒风中。
她看着儿子被关进囚车,树皮似的老脸皱纹深了许多,发鬓也似乎白了一些。差役去拽她的胳膊,被她一把甩开。
“大行台真是好手段,就是老夫从京城来,都没听到半点风声。”
冯瞻从后面走上来,站在李行弱身后:“大行台扳倒卞家,能得到什么?”
“得到什么?”李行弱摩挲着手指,一副想不出答案很为难的表情。
她转头问庄炟:“我们得到了什么?”
庄炟笑吟吟地回:“别的好处还不知道,但有十万贯白银作饷银了。”
“什么,十万贯!”李行弱皱眉咬牙,“这也太抠了。”
她砸着手心,抬步走下台阶,一路嘀嘀咕咕:“远远不够啊,打了伪朝,还要西征,得跟皇帝再要点……十万贯哪够,怎么都得五十万贯。”
“五、五十万……”冯瞻的脸又成了猪肝色。
他抬脚就要跟上,刚迈出一步,走到旁边的林麟眼疾手快地伸腿一绊。
老人反应慢,腿脚也没那么利索,登时身子往前一倾,绊了个趔趄。眼看要摔到台阶下,林麟又伸手拽住他的胳膊,把人拉了回来。
冯瞻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,抬手扶正了歪斜的官帽,瞪着林麟道:“你个小丫头,走路看着点!”
林麟白他:“您老眼昏花了吗,看不出来我故意的?”
冯瞻还没见过这么张狂的年轻人,一口气没上来,脸憋得通红:“无礼……竖子无礼!”
他一激动,官帽又歪了半边,又手忙脚乱把帽子扶正:“你家里人没教过你要尊敬长辈和上官?”
林麟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,瘪嘴道:“刚进衙门时,我也没见你多尊敬大行台,这会儿反过来教训别人不敬老,不敬长了。”
她抱着胳膊又哼一声:“指责别人前,先自己照照镜子,看清自己是坨屎,也就别嫌屎臭了。”
附近的人假装什么也没听见,却低着头辛苦忍笑。
“你你你……”冯瞻的老脸像是被当众扇了一巴掌,火辣辣地烧起来。
他想反驳,舌头跟打了结似的,“你”了半天,才憋出句:“粗俗!君子不与小人道长短!”
林麟真诚地点点头:“我才十几岁,确实是小人。您老人家半截身子都入土了,跟小孩计较什么,小心伤了肝,伤了心,两腿一伸……这南境木料可珍贵多了,找不出多的给您打棺材。”
见人脖子都红了,要攫过去的样子,她住了口,转身跑下台阶,边跑边道:“你自己要气的,可不关我的事。”
冯瞻只觉得胸口憋的气在拼命往上窜,接着两眼一翻,一个倒仰栽了过去。
“冯公!”旁边的扈从将他接住,就见人面色煞白,人事不省了。
扈从急得满头大汗,扭头就喊:“快去请大夫!”
衙门前的人顿时乱成了一团,有人去找大夫,有人忙着掐人中,还有人抬了檐子来。
林麟远远看了眼,扁扁嘴巴:“承受能力这么差,还当言官呢。”
但她又隐隐觉得干了件不得了的事,追上庄炟之后,支支吾吾地说:“庄炟……我好像闯祸了。”
庄炟睁大眼睛看她:“你把人气死了?”
林麟赶忙摆手:“不至于,就只是晕过去了而已。”
庄炟瞪大的眼睛登时又变成了一条缝。
林麟挠头:“你好像很遗憾的样子。”
庄炟搂住她半边肩,凑近了说:“你要是把他气死了,阎王点名簿能少一半。”
林麟继续挠头:“阎王点名簿,什么东西?”
庄炟正要解释,走到车前的李行弱忽然转头叫她:“庄炟,过来。”
“好。”庄炟松开林麟,快步过去。
李行弱上了马车,庄炟跟着爬上去,在她身侧坐下。
车帷放下,将外头的喧嚷声隔开了,李行弱靠向厢壁,开口道:“案子结了,你也回来,帮庄老分担一些事吧。她跟钟定慧主要负责乡民落户的事,还有军需上的事情,但两人精力有限,不能事事兼顾,还是你尽早过去主事。”
她想了想,继续道:“眼看要到年关了,等堂议商定时间,就要出兵讨伐伪朝,辎重筹备尤其要加快进程,不能有任何纰漏。”
到了正事上,庄炟打起精神来:“好。钟定慧在让匠人做投石车,我明天去看看吧。她对民用器物的做法熟悉,军械做起来没那么顺手。”
李行弱颔首:“就先这样吧。后面我再和庄老商量,看哪些人员需要调整。”
庄炟:“是。”
马车辘辘前行,穿过了一条条街市,片刻后到了北斗府邸外。
庄炟如今是跟着庄家住廨宅,离这里还有一段路,她跟李行弱告辞后,自己骑了马回去。
李行弱回到得闲斋,一堆文官武将等着她,请她决断示下,或是拿了文书问她意见。
她把人打发了,刚在罗汉床睡下,打算躺一躺,仆役又引了一个人过来。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