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她又问庄炟:“御史台的人到了没有?”
庄炟:“来了,派的是御史中丞冯瞻。那天跟韩太守去驿馆迎了人,是个挂相的老头。”
卞可及来了南境,如今韩鹤徵又把冯瞻给弄了过来。李行弱心里琢磨着,韩鹤徵这狐狸玩的是借刀杀人?
李行弱点头,提醒她:“别小瞧那个老头,他固执己见,不要命,是个狂徒。”
庄炟道:“看出来了。去的那天,他把在场官吏骂了个遍,大家脸色如丧考妣。”
李行弱见她还挺乐呵:“怎么,你有办法对付他?”
“简单。”庄炟的法子很是粗暴,“府主都说他固执己见了,那咱们何必讲道理。他要是识时务,早点把案子结了,大家就好聚好散。他要是没眼色,就把他抓起来打一顿得了。”
李行弱:“……再怎么说也是一朝重臣,年纪又那么大了,还是换个体面点的法子吧。”
庄炟无所谓:“尊敬老年人嘛,我懂。那就不动手,只动嘴好了。”
李行弱笑了笑,又问:“冯瞻跟卞可及住一个驿馆的?”
庄炟摇头:“卞度支排场大,住不下,那个狂徒只能在四十里外的驿馆下榻。”
李行弱舒坦了:“既然人都到齐了,那准备收网吧。派人传信,三天内把案子结了。”
事情交代完,也没别的要事了,庄炟和谈治玉打算起身告辞时,李行弱从手边拿起那本名册,递了过去:“你拿去看看。”
庄炟翻了翻:“这是阎王点名簿?”
李行弱:“……”虽然不好听,但意思差不多。
庄炟合上名册,揣到袖中,和谈治玉告辞出了门。
命令传下去后,冯瞻和卞可及汇集衙门,正式审理三万贯白银案,风声传出去,整个南境官场都绷紧了皮。
公堂上,冯瞻高坐上首,面色黑沉。
卞可及坐在下首东楹,多日没露面,白白胖胖的脸竟然有些瘦了。
韩复岑和庄炟自然是代表李行弱一方来的,站在西楹。李行弱没有出面,在场也没人使唤得了她。
冯瞻听说李行弱不来时,脸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“开堂吧。”他把镇尺狠狠一拍,“韩太守,呈上证据来,如有伪造,即为诬告。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,你是知道的吧?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韩复岑拱了拱手,示意庄炟。
庄炟捧出卷宗:“度支尚书既认为案子和自己无关,也要拿出有利证据,证明自己和司盐都尉并无来往才行。在司盐都尉死后拿出来的证词,难保不是作伪。”
卞可及笑眯眯地说:“如你们所说,要证明此案和你们没有任何牵扯,还请拿出证据。”
说着,他让人将一沓文书当堂呈上。
冯瞻接到手中翻看,面色微变。
卞可及不紧不慢道:“这些账目清楚地记录着,大行台在南境养兵的花销,其中一部分款项,是剿匪那时各县贪官的赃银。”
卞可及的意思很清楚,就是李行弱解决了贪官,却将赃银吞并,用来供养军队。这不仅是贪污,更有谋反的嫌疑。
韩复岑听了也不着急,而是看向庄炟。
庄炟面色没变。因为她已经预料到卞可及这一手了。
这些天她观察下来,卞可及虽然平庸,但他背后的老母亲确实厉害。她深谙一个道理,那就是不能被动挨打,必须主动出击,把水彻底搅浑,谁都别想干净。
李行弱供养军队的银子,来路确实微妙,这是事实,她没有当堂反驳。如果硬辩,会越描越黑,把自己绕进去。
所以她选择不反驳,而是向冯瞻道:“卞度支查了军资来源,怎么唯独漏了三万贯白银?不是口口声声说,三万贯白银也和大行台脱不了干系。这可是巨资,怎么能如此粗心大意?”
冯瞻虽然不待见李行弱,但这话问得没毛病。
“卞度支怎么说?”他问。
卞可及的笑意淡了下来。
他本以为抛出谋反的嫌疑,就能让李行弱方寸大乱,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怕,还把问题抛回到他身上。
于是第一天审理,在很是微妙的僵持中结束了。
从衙门出来后,庄炟就先到了北斗府,将公堂上的经过一五一十汇报给李行弱。
“哦,他是想扣我谋反的帽子,把视线全部引到我身上。”
李行弱倒也不慌,好整以暇地追问:“后来呢?”
庄炟道:“然后我问他,为什么不追查三万贯白银。”
李行弱闻言不由笑了:“这下他又得回去问荀夫人了。”
庄炟道:“咱们不着急,且看他明日如何出招。”
庄炟点点头,低声道:“且看他明日如何出招。”
谁知第二日公堂上再见面,冯瞻的脸色比昨日还黑,眉心都拧出了疙瘩。
倒是卞可及笑意盈盈,一副容光焕发的模样。
庄炟侧身跟韩复岑道:“看他的样子,今天是要放大招了。”
果然,卞可及一上来就让人呈上文书:“这些证据足以表明,大行台在南境贪污赃款,拥兵自重,把持地方,甚至颠倒黑白,构陷朝廷重臣,其心可诛。”
冯瞻翻开文书,眉头越皱越紧。
卞可及呈上的是一本账册,账上清楚地记录了司盐都尉是如何收受盐税,又是如何与韩鹤徵分润分利。旁边还附了几份供状,是司盐都尉的部属和账房们画了押的。
卞可及笃定自己赢定了,得意地将袖子一甩,声音回荡在堂上。
“这些日子经我严查,发现这些人意图诬陷于我。我念在他们迫于上官淫威,并非出自本心,于是晓以大义,让他们幡然悔悟。原来司盐都尉与中书监银钱往来不断,那三万贯白银,大半进了韩家的口袋。如今他们却把污水往我身上泼,背后是什么算计,不言而喻。”
冯瞻看着账目和证据,眼底燃起怒火。
李行弱出京大半年,便在南境经营出这般局面,兵马数万,旧部云集,俨然成了气候。他早就觉得她越矩,不把皇帝放在眼里。如今这个案子把她牵扯进来,虽说不一定能把人拉下台,但借这个机会剪除部分羽翼,总是可以的。
他抬眼看向堂下,李行弱还是没来,只有韩复岑和庄炟。但是这份从容镇定,让他心里有些不喜。
“去,把人证带上来。”冯瞻沉声下令道。
下一瞬,证人们被带上堂来。
全是司盐都尉的部属和账房,一个个低着头,不敢抬眼。在冯瞻的逼问下,这些人结结巴巴地供述,将司盐都尉如何与韩家勾结、共同侵吞盐税的来龙去脉,一五一十地交代出来。
李行弱这边的人始终不发一言,只是静静看着对方把证人和证物一件件摆到了冯瞻面前。
作者有话说:
晋江怎么能闯这么大的祸……
第110章
这一场像是卞可及一个人的大戏。
卞可及回驿馆时, 脚步轻快得像飘在天上的。
他哼着曲,先往荀夫人房间来,见荀夫人坐在窗边喝茶, 便笑吟吟地坐到对面,分享今天的喜讯:“娘, 今天这局顺风顺水。就是冯瞻那边,也是偏着咱们的。”
荀夫人耳目通达,早就下人报了信。她端着茶盏, 没接话。
卞可及莫名道:“娘怎么愁眉苦脸的?”
“太平静了。”荀夫人眯着老眼, 看向儿子,“李行弱那边, 不该一点动静都没有。”
“她们能有什么动静?”
卞可及不以为意道:“证人证物都没了,摆在明面上的力量全被切断, 只能靠嘴皮子反诘几句。”
荀夫人摇头:“不对,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遗漏了。”
她沉默了一瞬, 唤了人来替她拟了拜帖。
拜帖写好,她递给卞可及:“你派人送去北斗府, 我要见她一面。”
“什么!”卞可及震住,“娘去见她做什么?”
荀夫人:“你别管, 照我说的去做。”
拜帖从驿馆送到北斗府时,李行弱正和庄云梦、钟定慧聊乡民建房的进展。
她接过那拜帖看了看,笑了起来:“老人家奔波不易,我也不能把人拒之门外。去回话, 我应了,让她老人家别着急,慢慢走过来。”
于是在黄昏时,卞家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婢女的搀扶下, 缓步走进了得闲斋。
夕阳余晖洒在窗边,将屋子染成了淡金色。李行弱就坐在窗边的矮榻上,穿了件月白色的燕居服,才沐过的发髻挽在脑后,面前的茶几摆着点心,和两盏冒着热气的茶。
见人进来,她免了礼,伸手示意道:“老夫人,请坐。”
荀夫人欠了欠身,在婢女搀扶下慢慢坐下,动作虽然迟缓,却不见蹒跚之态。
李行弱道:“多年不见,老夫人的身子骨还这么硬朗。”
比起夸自己身体好,荀夫人更惊讶她是如此年轻:“说起来,老身二十多年前,见过大行台数次。那时大行台还是少年,跨马披甲,英气勃发,一如今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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