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啧。”李贤在旁嗤了一声,“还来这套,当我们大行台是吓大的?”
他看这群王八羔子不顺眼很久了,要不是李行弱在跟前盯着,早几巴掌扇过去了。
邱卓不理会他,只笑着看向李行弱:“当然,大行台要以势压人,我等也不敢多言……”
李行弱冷眼乜过去,邱卓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。
“先别急。”李行弱道,“等我把前线的事料理完,再回来跟你了结咱们的账。要上断头台,他高希夷也得是头一个。”
邱卓嘴角抽了抽,强撑道:“高将军是朝廷二品大员,大行台要动他,总得先上奏朝廷,请旨定夺。何况眼下将军正在前线浴血奋战,临阵换将,动摇军心,若是因此兵败,这个责,大行台担得起吗?”
“怪风怪雨不怪人,你们不能,是你们无能,不是我的问题。”李行弱偏头唤一声,“韩复岑。”
“在!”
韩复岑应声站出来:“高将军有没有罪,战事结束,自有陛下圣裁。”
“大行台英明,早料到他会有此举,临行前对在下已有暗示。在下身为南境官员,岂敢大意?早已派人快马回京。”他说到这里,已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,展开抖了抖,“调兵文书在此。发兵吧,邱将军!”
邱卓怔住。
但他毕竟是为高家冲锋陷阵,早就一条藤上的蚂蚱,只能挺着脖子道:“将在外,君命有所不受。大敌当前,一切当依将令行事。”
“噗。”
骡背上一声笑。
庄炟歪在鞍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邱将军: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这话倒是不假。”
“可谁还不是个将军了?就是没有文书,大行台今日也是顾全大局。你少在这儿东拉西扯,净扯些没用的。”
韩复岑盯着邱卓:“那邱将军的意思,是要违抗皇命了?”
邱卓抿着嘴不回话,大有拖延之嫌。
李行弱嗤道:“替高希夷狡辩的时间够多了。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,故意与我拖延。”
她也懒得浪费口舌,手往腰上一按,三尺青锋“刷”地拔出,随着寒光一闪,对面的人身子一僵。
“你?”
邱卓眼睛瞪得滚圆,不敢置信地看着她。他张了几下嘴,喉咙里涌出血,咕噜咕噜两声,便直挺挺地往后倒去。
断剑砍人,不够利落,但够用了。
“邱将军?邱将军!”
身边的几个将佐惊声扑过去,手忙脚乱地又搀又扶,然而邱卓仅是伸了几下脖子,就彻底断了气。
“来人!把尸体拖下去。”李行弱收剑入鞘,看也没看一眼,抬脚往前走,“就凭贸然宣战、指挥失当,致使大军陷入重围。他高希夷这个将军,已经做到头了。”
四下死一般的静。
只听一句“升帐”,李行弱迈向大帐,连续发令:“把斥候带进来。所有实职将官,全部入帐听令。耶律锦歌、伏维则,你二人带营兵去传,谁敢不从,杖脊一百。再有异议,剥去盔甲,拖出辕门斩首示众。”
伏维则和锦歌齐声应诺。
在场的人脸上精彩纷呈。有人高兴,有人发愁,还有人神情复杂,既不敢喜,也不敢愁。
只有李贤,两只眼睛亮得跟两盏大灯笼似的,走路大摇大摆,跟只大螃蟹似的。
帐帘掀开,一股浊气扑面。李行弱迈步入内,直接在主位落了座。
早有眼力见的杂役们呼啦啦搬了胡床进来,围着米盘摆成几排。
进来的官员将领们陆续行了礼,找好位置坐下,偷偷抬眼打量主位上坐定的人。
李行弱指着身旁的位置:“庄炟。”
庄炟也不怯场,大大方方在那位置坐下。她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众人,脸色铁青的,低头不语的,还有不住拿眼打量她这个生面孔的。
头一回跟将军官员共事,对她来说还挺新鲜的,挺有意思。
然而将佐们就没这么轻松了。
方才帐外那一剑,邱卓的尸体才刚冷呢……这会儿他们的屁股像坐在钉子上一样难受。
那些去传令的人也比平日利索多了,不多时,将官全部到齐,两个斥候也被一齐带进来。
李行弱问:“你们刚从前线回来?”
斥候禀道:“是。”
李行弱道:“高希夷现在何处?战况如何?全都如实报来。”
“是。”
一个斥候跪在米盘前,取过竹鞭,边回话边在米盘上指出:“高将军率主力,在方南一带和伪朝交手,中了诱敌之计。前锋被困在东面的葫芦谷里,耶律将军率部前去营救,被三面包抄,眼下粮道被断,已经两日无援。”
李行弱看向左手边的将佐们:“都听见了?高希夷该当何罪,诸位心里应该有数。”
底下的人面色十分难看,要么避开视线,要么垂下脑袋。
李行弱命道:“舆图拿上来!”
立刻有人将舆图展开,铺到她面前的案上。
李行弱俯身在案前,舆图旁还配了一张地形图。
图上画的葫芦谷,谷口窄,谷内宽,挺像一只葫芦。伪朝在那片地盘踞多年,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,要设伏简直轻而易举。
谷口两侧是陡崖,崖上林木遮掩,藏一些弓箭手绰绰有余。等我军入谷,万箭齐发,退路一封,那就是瓮中捉鳖
再看谷内,图上标注了水源。大军若是困住其中,时间一长,必定脱水寻找水源。如果此时伪朝提前在水中投毒,大军伤亡程度可想而知。
一处处看下来,这地方是个人都看得出不能轻易入内。高希夷竟让前锋突进,致使耶律烽陷进重围。
蠢得像头猪。
他想用一场胜仗稳固地位,是人之常情。可大敌当前,因为容不下心腹大患,而选择借刀杀人。这已经不是人了,这是毒瘤。
韩复岑坐在底下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他在军务上一向生疏,此刻便插不上话了。
庄炟歪头看了几眼,道:“优势看似在对方,其实也不尽然。”
她指着谷口两侧:“你们看。敌军设伏,必在崖上树林。但崖太高,树太密,站不下太多人。弓箭射程再远,隔着树林也不一定命中。我军可以先遣一支轻骑,在谷口诱其放箭。箭矢射过一轮,敌军需要装填,或给预备弓手让位,这段空隙就是我军突破之机。此计可破第一道埋伏。”
她抬眼看斥候:“谷内现在什么情况?”
斥候道:“敌军堵住了缺口,只留北面一个口子。那是个陷阱。”
庄炟道:“北面是绝壁……我军从谷口突入,敌军很可能收紧三面,从而将援军与困师全部围歼。”
“有一处破绽,”李行弱道,“他们断不了水源。”
庄炟笑了:“没错。要困死我军,就必须截断水源。可这条水流贯穿了大半个葫芦谷,敌军三面围困,唯有水流两侧地势泥泞,骑兵进不来,兵力布署最为薄弱。”
“我们派一队人马,趁夜逆流而上,从敌军防备最松的侧翼摸进去,与老将军会合。会合后不可恋战,立即向谷口突围。”
庄炟想了一瞬,补充道:“在这之前,还要再派另一队骑兵,潜伏在谷口外,等敌军追来,冲垮他们的阵型。”
李行弱目光在舆图上飞快推演了一遍,和自己所想并无出入。她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:“此计可行。”
她转向帐下众将:“营地眼下能调动多少兵力?”
有人答:“还能调动的仅有一千五百人。”
“调出一千二百人随我驰援。”
她站起身,伸手取过令箭:“众将听令。”
帐中静下来。将官们陆续起了身,连躲在人后的谈治玉也慌忙站直了。
“崔凡、韩复岑。”她目光扫过二人,“你二人挑五十人,随留守的三百营兵坐镇后方,严防边国偷袭。不得有误。”
二人出列拱手:“遵令。”
“李贤、伏维则。”令箭递出,“你二人领三十骑兵、二百营兵为第一队,潜伏葫芦谷谷口,待敌军追出,冲击围追的敌军。”
“遵令。”李贤接过令箭,嘴角快咧到耳根。
“韩昭阳、宋歧……””李行弱看向几个年轻人,“你们率五十轻骑为第二队,佯攻谷口,诱崖上伏兵放箭。记住,只佯攻,不恋战。箭一停,立刻后撤。”
“遵令。”
李行弱目光落在满眼焦色的锦歌身上:“耶律锦歌,盈樑……率三百熟悉水性的营兵,今夜趁黑沿溪流摸进谷底,与耶律将军会合,护其突围。”
锦歌声音发颤却坚定:“遵命!”
“谈治玉。”
突然被叫到名字的谈治玉一愣,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。他硬着头皮往前一步:“在。”
“你随粮草官前去清点粮草,速度要快。”
这是个轻松活。谈治玉心头松了口气,响亮地应道:“遵令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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