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真的?”瞿老汉眼里燃起一丝希望,很快又黯了下去,“要是真的,也不至于是这情形了。”
李行弱道:“她只是隐退了多年,听说西瀛来犯,又重返了朝堂。”
她眼睛里火光跳跃,明明没什么情绪,瞿老汉却莫名心头一颤,竟想相信这话。
“你们村里,跟出来逃难的有多少人?”李行弱忽然问。
“在这儿的有五十来人。”瞿老汉答道。
李行弱方才留意过了,他们这一行人有不少青壮。不管世道如何,只要有人,有力气,总有办法活下去。
“眼下各方都不安稳,要活命,终究还得靠自己。你们村里劳力不少,可以垦荒种地也可以编入军队辎重,也可以帮着军队运送辎重粮草。老丈要是信得过我,不妨带村民去太安郡落脚,暂且过活一段日子,等龙城安定下来,再带着村民返乡。那里的新太守是韩复岑,你们见到他,只说是一个叫伏维则的小娘子让你们去的。”
她这是不想透露身份。
伏维则赶忙接话:“老人家,那位太守是大行台的人,去找他准没错。”
锦歌也轻声补充:“太安郡前阵子遭了水灾,官员们在救灾安民,可能时常在外奔波。你们要是衙门找不到,就去安置处多问问。不要怕那些衙吏官差赶人,一定要问清楚才行。”
她考虑得很贴心。李行弱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。
李行弱:“老人家觉得可行,就先和村民商量商量。决定了,再来找我。”
如果说的是实情,这确是眼下最稳妥的一条出路了。
“好,好。”瞿老汉顿时激动得手都颤了起来,“我这就去跟大伙商量。”
他比了比手,匆匆起了身,往村民聚集处去了。
随着村民忙碌的身影,空地上陆续升起几处火堆。有人忙着拾柴,有人忙着烤馍。这地方取水不易,众人只能就着水啃些干粮,草草对付一餐。
有了吃的,那些闹腾的小孩子都安静下来,乖乖呆在家人怀里啃着馍。
“我去洗脸。”
虽说出门不便,但只要条件允许,李行弱还是坚持洗漱。
“我也去!”伏维则抓起布巾,也跟上去。
锦歌就不去了,主动留下来照看行李,只让伏维则帮忙把箭带去洗干净。
等她们洗漱完回来,林子里的火堆又多了些。李行弱抬眼扫去,露宿的人似乎比先前多了一倍。
而且新来的这批人特别吵闹,孩童也没人管束,在林子里跑来跑去,肆意嬉闹。
锦歌道:“你们刚走不久,又来了大概三十余人。瞿爷爷说,是他们同乡,从另一个村子逃出来的。因为没有村司带领,一路都跟在他们后面。”
她说完,不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女童虚弱的哭声:“爹,别打了……别打了……疼……”
她们循声看去,只见一个瘦长脸的男人手里挥着一根树枝,狠狠抽打一个七八岁的女孩。那女孩被抽得在地上蜷缩翻滚,哭声断断续续。
旁边还有个四五岁的男童,一边跳一边拍手叫嚷:“打死她!打死她!”
看男人把女孩打得爬不起来,男童又高声嚷着:“爹,我饿了。快叫赔钱货做饭。我要吃肉,让她给我做肉吃。”
男人这才停手,往旁边啐了一口唾沫:“听见没?你弟弟要吃肉,给老子弄肉去!”
女孩脸上满是泪痕和泥灰,哆嗦着哀求道:“爹,我实在弄不到肉,今天能不能……先算了?下次……下次我一定……我真的饿了一天了。”
“饿个屁,就数你吃得最多!”男人踹了一脚,又挥起树枝,“还敢跟你老子讨价还价,看来是没打够。看我不打死你个讨债鬼!”
任谁也看出来,这人根本没把女儿当人看,甚至牲口都不如。
“好啊,老畜.生的小畜.生,可着一个人折磨。”伏维则攥起拳头便要冲上去,给点颜色瞧瞧。
离得近的村民已经先一步上去:“别打了……孩子还这么小,哪经得起你这么打。”
男人瞪眼:“老子生的,想打就打!”
围观的村民忿忿道:“你生个屁,那是孩子她娘生的。”
“你要管?行啊,拿钱来!我要的不多,两百文把人带走。”
男人一把推开劝架的人,揪着女孩的衣领把她拎起来,“少装死!给你弟弟找肉去!看见谁家有就去讨,讨不来,看老子不打死你。”
女孩被搡得踉跄几步,险些摔倒,还是旁人扶了一把才站稳。她瘸着脚,开始挨个向周围的村民挪去,挨户去问谁家有肉。
都是逃难的人,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,哪还能要求有肉吃。有那起实在看不下去的,悄悄往她手里塞了一块干馍。
伏维则拳头快要捏碎了:“这种畜.生,不教训一顿,我今晚能憋死。”
李行弱道:“你想过没有,你帮了她,她往后会被打得更狠。”
“管不了那么多,先打了再说。大不了我把她要过来。”伏维则一把揎起袖子,几个箭步冲上去,“喂,狗东西,叫你呢!受我一拳!”
男人闻声转过身,一记拳头已经砸到眼眶上。他毫无防备,后跌了几步,紧接着又一拳砸过来,砸得他眼冒金星,分不清东西南北。
“唉……”李行弱扶额,“这孩子,一遇上这种事就憋不住。”
锦歌笑着说:“那孩子留在家里,迟早会被混账爹打死。我们将她买下,也是救人一命。”
这两拳来得突然,但是砸得神清气爽。四周先是一静,接着响起叫好声:
“打得好!再用点力。”
“早看他不惯了,终于有人能治他了。”
这次挨揍的人调换,都是一片叫好声。
伏维则又补了几拳,打得手酸,才停了手,从怀中掏出钱袋。刚要数钱,身后传来李行弱的声音:“给他三百文……”
战乱灾荒年间,人口本就不值钱,有时候甚至几个馍就能换走一个孩子。
伏维则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多给一百文,但还是照做。
她去包袱数了三百文,往那男人脚边一丢:“你那女儿,我们娘子买了。这里是三百文。”
那男人没料到还有主动加钱的傻子,顿时忘了挨打的事,一把搂住那包铜钱,笑得露出一口烂牙:“成!这死丫头归你们了。”
他扭头吼道:“一斗。还不滚过来给你的主人磕头!”
那个叫一斗的女孩正抱着馍往大人身后缩,被男人一把扯出来,恶狠狠地威胁道:“耽误老子赚钱,老子就把你打死。”
女孩瑟瑟发抖地被拽到了伏维则面前。男人讨好地按着她跪下:“现在她归你了,要打要骂,随你高兴。”
伏维则狠狠瞪他一眼,将女孩拉起来,护到自己身后。
男人眼里只有钱,看也不看刚被卖掉的女儿,转身就走。
李行弱喝道:“站住!”
李行弱的声音不大,却让男人步子一顿。他茫然四顾,目光最后落在李行弱身上:“干嘛?你、你想反悔不成。”他慌忙把钱往怀里捂紧,一副随时耍赖的模样。
李行弱和伏维则吩咐道:“去把笔墨取来。”
伏维则很快捧来笔墨。
李行弱道:“锦歌替我拟一封文书,写明买卖两清,从此各不相干,再无牵扯。”
“对。”伏维则都没想到这点,“还是立个字据好,免得这人日后反悔,又想来纠缠。”
锦歌领命,在一旁的石头上铺开纸:“姓名、年纪、籍贯、父母名姓,都报上来。也请各位乡亲做个见证,看他可有扯谎。”
这种事,自是有人愿意作证:“这女娃在他家天天挨打,就没吃过一顿饱饭,离了这畜.生,跟谁都好过。娘子放心写,我们替你作证。”
男人在一片催促声中,报了家门信息。
听到女孩即将满十二岁时,伏维则几乎不敢相信:“你把她养得跟猴子似的,还敢开口要二百文!”
毕竟这女娃瘦得可怜,个头只到伏维则腋下,说是七八岁都没人怀疑。
女孩以为她是嫌弃自己没用,小心翼翼道:“姐姐,我可以少吃点。我力气很大,能干活。”
男人也生怕她反悔,赶忙道:“是是是,这讨债鬼力气大得很,可以扛一头猪。你们可以让她种地,干力气活。”
真能胡说。伏维则撇了撇嘴,可低头一看女孩瘦得只剩两个眼眶,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:“放心,我家娘子既买下你,就不会反悔。小丫头,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。”
锦歌三两笔就将文书拟成了,拿到男人面前让他画押。
没有印泥,伏维则抓过他的手指,用刀一划,将渗出的血珠按在署名处:“我们会去官府办妥户籍更名。你别想再动什么歪心思。”
她把文书拿给李行弱,李行弱没未细看,只是道:“现在,该了那一百文的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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