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境官员都想不到话还能说得如此直白,你看我,我看你,直到被高希夷深深看了一眼,才陆续举杯附和。
李行弱瞥了高希夷一眼。
部将的话里,有自己的不满,但更多是在替高希夷发声。
在朝廷为官,替上官充当打手,早已是不成文的惯例。
所以她很不喜欢这样各怀鬼胎的宴席。饮完了酒,也懒得跟这些人周旋,径自取过一盘鱼脍,和一盆焖得酥烂的猪头肉,专心往自己肚子里填。
赶紧吃,来都来了,自然是吃饱为上。
就在她大吃特吃时,刚才发言的那名部将起身出去了一趟。不多时,几名乐工捧着乐器进来,身后随行一队舞者。
这些舞者都是精壮的男子,穿着束袖戎装,随着乐声一响,腾挪跳跃,舞起了雄健的军中之舞。
舞姿刚劲,席间的喝彩声不断。
这舞虽然属于刚健一路,但几名舞者神情过于肃杀,目光不时扫过她的方向。
不似献艺,倒像是光明正大来索她命的。
李行弱心里定了定,面上不露分毫,仍大口嚼着肉。
就在她仰头饮酒时,异变陡生!一名舞到她席前的舞者突然转身,手中寒光一闪,一柄弯翘的短刀直刺她的面门。
手中寒光暴现,一柄弯翘的短刀直刺她面门!
“大行台小心!”
对面席间传来耶律烽一声急喝。
堂上的乐舞骤然一停,乐工们仓皇往外逃奔。
李行弱反应却更快,她抬手将铜耳杯往身前一格。
“锵!”一声,刀尖刺中杯身,半杯酒水泼洒在刺客脸上。
那刺客身手很是矫捷灵活,一击不中,快速收回短刀,又向她腰腹刺来。
李行弱手腕一翻,用杯底接下这一杀招。刺客发了狠,红着眼再刺。
电光石火间,已经过了三招。
李行弱不慌不忙,猛地发力掷出耳杯,正击在刺客执刀的手腕。
短刀落地,有人自后一记飞踹,刺客踉跄跪倒,数柄刀剑瞬间架上他的脖颈。与此同时,一道身影挡在了李行弱身前。
“大行台可有受伤?!”韩昭阳气息急促。
坐在榻上寸步未移的李行弱:“……不见得会受伤。”等他们来救命,她尸体都凉了。
韩昭阳握剑的手发抖,还没等他将剑指向刺客,那员部将的剑已经先一步划过刺客的咽喉。
一蓬鲜血喷洒在地,围上前的将官纷纷震住,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名部将脸上。
刺客一死,最大的嫌疑反倒落在了他的身上。
高希夷脸色铁青,站在上首喝道:“来人,将他拿下!”
离得最近的高廉当即反应过来,猛地上前将人按倒在地。
那名部将还在挣扎:“麾下为何拿我!”
高希夷恨恨地瞪了他一眼,转身向李行弱一拜:“是末将管束不力,竟让贼人混入宴席,让大行台受惊了。”
李行弱摆手:“受惊算不上,有点意外倒是真的。”她看向高希夷的目光里,多了几分审视。
崔都督深谙时机,当即道:“大行台心胸宽广,不予计较。但高将军是否该主动给个交代?”
高希夷肃然道:“自然。末将定会揪出背后主使,严惩不贷。”
李行弱起身,按住韩昭阳的手臂,示意他收起兵器。
“酒足饭饱,兴致也尽了,我也该告辞了。”她拂了拂衣袖,看也未看地上的尸首,从榻上下来,拢着袖子往外走。
“不必送了,高将军留步罢。”
韩昭阳收剑入鞘,随在后面踏出大堂。
满堂的将领官员僵立着,就这么看着李行弱一行人哗啦啦走了大半。
高希夷迟疑一时,仍是恭敬地将她送出辕门。
待卤簿仪仗一动,他脸色顿时一沉,拂袖转身回府,让人把那员五花大绑的部将押过来。
人带到,他一脚踹过去,把人踹倒在地:“蠢材!你当场杀人灭口,是怕她怀疑不到你我头上?我看你这脑子连猪都不如!”
部将讷讷道:“怎会……末将斩杀刺客本是常理,她怎会疑心是受末将指使……”
高希夷气得发笑:“你拿她当猪,其实你才是那头蠢猪。”
部将狡辩道:“虽未得手,好歹试出了她的深浅。”
“你以为你试出了她的道行,其实是她试出了我的深浅!”高希夷几声咆哮,脸色涨红。
一旁的参军劝道:“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给那位一个交代。”
高希夷眯起眼,盯着地上的人:“就说他因宴前口出狂言,怀恨在心,故而买通舞者行刺。”
他眼中凶光一闪,猛地拔刀,部将还没反应过来,脖子上赫然多了条长口。
看着地上的人呛出几口鲜血,抽搐几下便咽了气,高希夷收刀入鞘,眼中一片凉薄:“我手刃此獠,给大行台的一个交代……”
宴席上的这场变故,直接撕开了两方人马表面维持的平静。
李行弱坐在车里闭目养神了一路,随行官员沉默了一路。
到了驿馆,她从袖中摸出陈朝舆图,凝神看了片刻,让人将韩复岑请到上厅。
韩复岑在宴上并无发言,却始终在暗中观察。他知道李行弱在想什么,便和她直言了。
“大行台的每一步都走对了,但还差一场硬仗。”
李行弱:“你是说接管南境军队,铲除伪朝?”
韩复岑点头:“杀掉高希夷,重用耶律烽,直面伪朝廷,震慑南方小国和东侵的西瀛人。稳定南境后,以南境为后方,再进龙城。”
他给出自己的见解:“韩鹤徵必须杀,但不是现在。他在朝中尚有□□之用,大行台用完他,再杀不迟。但高希夷此人,借剿伪朝之名操控南境,为一罪;长期陈兵边境虚耗军资,为二罪。此人庸碌贪妄,若不尽早除掉,会是大行台西征路上的威胁。”
“你将我看了个透彻。”李行弱笑道,“但是你把杀韩鹤徵的话说得如此直白……再怎么政见相左,你们也是同族吧?”
韩复岑:“下官敢吐真言,是因为只有大行台敢做这件事。当然,也是猜到大行台有这样的打算。”
李行弱赞同:“他们七人都心知肚明,我若活着,早晚会取他们性命。高希夷这次成与不成,都会推出自己的部将顶罪,来向我请罪。随后,他会急着向伪朝开战,用一场胜仗证明自己,进一步巩固南境势力。”
韩复岑:“他倚仗父辈方有今日,守在南境也只有镇守的苦劳,而无明面上的功劳。所以这一仗是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了。”
李行弱抬眼看他:“那你认为,我会如何应对?”
韩复岑答:“静观其变,再顺势接管兵权。”
“你不觉得我心太狠了?”她问。
“破而后立,有时候必要走到绝境,才能看到希望。下官明白的。”
韩复岑说完一笑,起身道:“时候不早了,高将军的人想必快到了。下官不便久留,先行告退。”
“好。”
李行弱目送他离去。一名仆役进来禀告,耶律烽还在外面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55章
李行弱并未让侍从通传, 自己走了出去。
耶律烽见她出来,关切道:“大行台可还安好?”
李行弱道:“老将军,我是无事的。倒是您, 我很是担忧。”
虽然只有一次并肩作战,却已足够结下袍泽之情。
面对这位心存仁厚的老将, 她又岂能狠下心来,眼睁睁看他去送死:“还请老将军不忌生死,务必早做万全准备, 应对南境一战。”
耶律烽戎马半生, 也预见一场大战在即。他颔首:“大行台提醒的是。”
随即又道:“锦歌已将您的话带到。末将思虑再三,确有一事相求, 便不与您客套了。”
李行弱:“但讲无妨。”
耶律烽直言道:“末将恳请您将锦歌收入麾下。这孩子聪慧果敢,必不会令您失望。”
“锦歌不会舍得离开将军。”李行弱道, “这样吧。我过几日要外出游历,锦歌久居南境, 对山川路径最是熟悉。就请她作为向导,随我同行。”
这已经是当下最好的安排了。耶律烽郑重谢道:“有劳大行台费心。这样也好, 末将回去便与她说明。”
他躬身一拜:“告辞。”转身向候在远处的属下走去。
目送老将军一行出了院门,李行弱才折回屋内。
侍女端来热水, 她刚洗过脸和手,伏维则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。
“府主,宴上的事我都听说了!”她眼里满是后怕,“我就说不对劲吧, 果然是一出鸿门宴。”
围着李行弱转了一圈,她气得声音发抖:“那个高希夷,就是个专使阴招的草包。听他们说宴上凶险万分,听得我眼皮直跳, 快吓死了,赶紧就回来了。”
李行弱捏着额角,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,只轻轻叹了一口气:“你再这么大呼小叫的,我没被刺客怎样,倒先让你吓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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