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复岑大概扫了眼:“是涉贪官员的名单?”
“我已经写清楚。相关账册罪证,过会儿让人送到你的院子。”
李行弱道:“为防互相串供,推诿抵赖。明天一早你叫人传唤这些官员到衙门,由你来坐堂主审。所有经手过赈灾款项的人,一个不漏,让他们当堂对质。”
韩复岑:“大行台信得过下官,下官自当竭力。今夜就将案卷整理出来。”
时间不早了,他也不再耽搁,起身长揖:“下官先行告退。”
“去吧。”
韩复岑退下后,头发也烘干了。伏维则为她挽了个简单的髻,用青玉发簪固定上。
她问:“府主,明日我们要同去吗?”
李行弱微笑:“当然要去。我不去,这些地头蛇未必听话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等案子办完了,顺道去集市上逛逛。”
“好!”伏维则眼睛一亮,用力点头。
风穿过庭院,将炭火吹散了些。李行弱拢了拢衣襟:“这炉火正好。你去叫张管事弄些羊肉,今晚自己烤着吃。”
“哎!”
张管事听说要烤羊肉,把那羊肉细细切成了片,另备了一碟胡椒和细盐,还特意煨了一锅鸡汤。
晚上,谈治玉也被唤了过来。三个人就这么围在暖融融的炉边吃烤羊肉。
“好吃……”谈治玉的嘴和筷子就没停过。
伏维则嫌弃地瞥他一眼:“吃都堵不上你的嘴。”
他一边吹着气一边嘟囔:“西瀛那地方……压根没什么好吃的。还是咱们、咱们自己的饮食最对胃口了。”
李行弱夹起一片烤得焦香的肉片:“觉得好就多吃点。这几日你尽快出门找买家,早些把字画出手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谈治玉给自己盛了碗鸡汤,“真是钻钱眼里了。”
他吸溜吸溜喝完了汤,突然想起什么,手伸到袖袋里掏出两样东西:“对了……把这个给你。”
“什么?”李行弱问。
伏维则坐得近,顺手帮忙展开:“是两卷舆图。嘿,这是哪国的舆图,怎么没见过?”
“是西瀛舆图。”李行弱目光微顿。有了这个舆图,将来挥师南下就有了方向。
她将西瀛舆图卷拢,又把另一卷拿过来瞧了瞧:“从陈朝旧版图看,前朝丢失的疆土,多半是当年被南方小国趁乱蚕食了。”
谈治玉嘴里嚼着肉,含糊道:“你不会现下就要开战吧?你连卖字画的银钱都算计……哪来的军饷?”
伏维则横他一眼:“府主做什么都是对的,旁人少多嘴!”
谈治玉嘀咕了句什么,两人你一言我一语,小声争执起来。争到后来,又抢起火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。
李行弱没理会两人,将舆图收进了怀里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50章
第二天天不亮, 韩复岑就让吏员带上调拨来的营兵,分头往两县传唤涉案的县官了。
他自己则早早赶到衙门,将连夜整理的案卷备妥, 等着开衙升堂。
李行弱一行人动身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她们先与卤簿仪仗会合, 然后随队一道进城。
这一百来人进城,旌旗招展,侍从开道, 声势十分浩大。队伍穿过街市时, 铁蹄铮铮,早起的百姓避让到道旁, 一边引颈观望,一边跟旁人窃窃私语声:
“咱们太安郡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排场呢, 莫不是什么大人物驾临了……”
“你还不知道吧,前几天黑瞎子山剿匪, 是朝廷派来的大行台亲自领的兵。”
“昨天就传开了,领了一千营兵, 趁夜攻破匪寨,几百号贼匪一个没跑, 全给杀了。匪首被擒后,才知道是前朝余孽,还跟咱们那个鱼肉乡里的太守暗中勾结,偷着招兵买马呢。”
“竟有这等事!万幸万幸, 要真是让这些狗贼成了气候,咱们可就遭殃了。”
“那今天这动静是做什么?”
“没瞧见衙门开了么?这是咱们的新郡官要升堂审案了!””
伏维则听到议论声,撩开车帷一角,道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。
“消息传得还挺快, 府主剿匪的事已经传开了。”
李行弱顺着她撩开的缝隙望出去,衙门乌沉沉的屋檐渐渐逼近。石狮伫立,府门洞开,阶下候了一众官员,换了一身官袍的韩复岑被簇拥在前。
见仪仗到了,他快步上前,领着众人迎到车前,恭请李行弱下车:“大行台,涉案的官吏已经带到,账册证物俱都陈列在堂。”
李行弱道:“也别耽误了,赶紧升堂吧。早结案,早用饭。”
“是。”韩复岑侧身引道,“大行台上坐。”
李行弱迈过门槛,在一众官员的簇拥下,走进森然昏暗的大堂。
堂内还燃着两盏九枝灯,放眼一扫,公案上置着界尺,东西两壁下,肃立着两排差役。
她在公案一侧的漆木坐榻落座,韩复岑于主案后坐下。伏维则和谈治玉立在她身后。
“带犯官上堂。”韩复岑宣道。
随着传唤,两名没来得及穿官袍的男子被押上堂来。
二人显然是从睡梦中,就被强行带走了,此刻眼神涣散地站在堂前,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。
“我为官清白,你们无凭无据,怎敢拿我!我要上表禀明陛下,治你们滥用职权之罪。”
“就是,没有抓捕文书,凭什么拘人?你们这是越权!”
韩复岑将界尺轻轻一拍:“肃静!”
他道:“朝廷授予大行台最高监察权,审你们几个在职权范围内。本官现为本郡郡丞,太守既下狱,郡中政务由本官暂时代理,今日坐堂问案,审你们两个于情于理。”
二人站在地上,并不服气,还想争辩,身后差役按住肩头,往膝上一踹,两人“扑通”跪倒在地。
韩复岑问道:“王县令,本官且问你。为了治理水患,朝廷特拨赈灾银两共计五万七千两,由郡府分发至各县,用以购粮、修屋和施药。你二县所得的份额,是否如实发放给百姓了?”
王县令挺起胸膛,回道:“赈灾银自是发放了,下官亲自督办的。”
韩复岑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:“这是你县上报的购粮账册,记录了你县购买陈米八百石,每石二两四钱。但是据我所查,当时陈米市价不过一两八钱。这多出的差价,又是去了哪里?”
王县令面色倏地一白:“或是书吏记错了,或是粮商临时抬价。”
韩复岑又从旁取过一叠契书:“你县和购粮粮行的契书都在这里。真是巧了,这粮行的东家竟是你的妻弟。”
“还有这些。”
他又甩出从匪寨搜回来的账本:“这些账本上,都有涂改填补的痕迹。你以为落进山寨,就没人查到了是吗?”
堂上一片死寂。
一旁的赵县令已经浑身冒汗。
韩复岑的眼睛转向了他:“赵县令,你县上报修筑河堤的工费开支,共计七千两。但按工部定例,同等的工程,物料人工最高不超过四千两。”
他一顿,问道:“余下三千两,作了什么用处?”
“还有,”韩复岑一抬手,差役又抬上一口木箱,“你这些年来中饱私囊的赃银。”
赵县丞跪在地上,抬手拭了拭额上的汗。
“好大胆子!”韩复岑声音陡然一沉,“灾民饥寒交迫之际,你们竟然贪污救命的钱粮。如今罪证俱在,还有何话可说?”
王县令早已浑身发软,瘫在地上。
赵县令还在颤声狡辩:“便是有些开销不当……可官场上下打点,哪处不需银子?这官场的惯例,也不是我独创的啊……”
这话一出,在场的人神色各异。
伏维则呸道:“把贪赃枉法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,好厚的脸皮。”
一直沉默的李行弱开口道:“原来这叫惯例,倒是是我孤陋寡闻了……”
她起了身,走到堂中。目光扫过那箱账册,最终落回两人惨白的脸上。
“看你们年龄不大,可能听说过我,但是还不够了解我。”
她转了转指间的手扣扳子:“那就介绍一下。我行伍出身,耐着性子走这一遭司法程序,不过是给律法留些颜面。但其实我这人很不喜欢听废话,证据摆出来了,那些繁文缛节能省则省,该结案就直接结案。”
李行弱一脚踹翻了那口木箱。
账册哗啦散了一地,扬得纸张翻飞。她看也未看,又一脚踏在赵县令背上,将人重重踩倒在那堆账册上。
赵县令还没叫出声,王县令先嘶声叫起来:“你、你将王法置于何地,将朝廷威严置于何地?你这、这是公然造反!”
叉腰站在上面的伏维则呸了一声:“贪墨赈灾银,坑害百姓的时候,怎么没见你讲王法?烂肺烂肠的狗东西,我呸!”
李行弱懒得费唇舌:“韩郡丞,赶紧宣判吧。”
韩复岑起身宣道:“王、赵二人,贪墨赈灾款项,罪证确凿。即日起革去官职,收押入狱,家产悉数抄没,充归公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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