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拍界尺:“来人,将他二人收押起来。”
差役听命上前,正要将面如死灰的两人拖出大堂。
李行弱又道一声:“慢着。”
她想了想,道:“不必急着下狱。先剥去他们的外袍,戴上重枷,让差役押着,带上两面铜锣,到他们各自管辖的县城去,绕城一周。边走边敲,让百姓都认一认这两位父母官。往后再有这样的惯例,都当是这般下场。可明白了?”
韩复岑心领神会。游街示众更具威慑,百姓们口耳相传,远比一纸公文更能将此事深入人心,将她的声威传播出去。
他颔首道:“就照大行台所言。”
随即向差役令道:“押下去,依令行事。”
差役立刻剥去了二人的外袍,套上木枷,将他们推出了公堂。
退了堂,韩复岑陪同李行弱走出衙门:“案子审完了,当务之急是尽快安置流民,以防生变。二人抄没的家产充入公库后,下官命人折换为粮米和衣物,立刻装箱运去受灾地。”
李行弱:“那些趁灾哄抬粮价的奸商,也别和他们纠缠,一概拿下收监。我倒要看看,他们有几人够胆,敢在我眼皮底下坐地起价。”
这几日她接连出手,又是剿匪,又是打贪,几天就把别人一年的政绩干完了。这般手段,任谁见了都该夹着尾巴做人了。
韩复岑含笑道:“是。”
如果人人都知道进退,就说明这番工夫没白费。
李行弱:“能少些枝节,自是最好了。”
韩复岑道:“昨日下官去调兵时遇上了耶律将军,他命人买了些粮食种子,正好就给了下官。下官把无主的土地登记出来,便把粮种分发下去,让流民把地垦出来。”
李行弱:“韩郡丞事情办得漂亮,就等着升迁吧。”
韩复岑拱手:“都是大行台调度有方,下官何功之有,不过跑跑腿罢了。”
“该你的不能烧。你记得我就够了,官场那些虚词不必说了。”
李行弱按了按有些僵硬的脖子:“有些累了,我去街市走走,顺道吃个饭。”
已经过了晌午,是该用饭了。
韩复岑还有公务处理,就不同去了,送了她出门,便回转到府衙。
李行弱让卤簿先回驻地,自己带这伏维则二人出来,上了街市。
连日来的紧绷感,乍一见这市井烟火,人都轻松了不少。
这南地的人文风物,和朝天城处处不同,和西境更是两般光景。
这里的饮食多取自江河,什么鱼虾,什么蟹蚌,都是吃得最多的。
伏维则早就腹中空空了,忍不住买了两串炙鱼,把其中一串给李行弱:“这个烤鱼串是朝天没有的。我刚尝过了,是用姜葱和橘皮调过味,香得很。”
“我的呢?”谈治玉指了指自己。
“自己买去。”伏维则说完才想起来,“噢,你没钱。你身上这身衣裳还倒欠我们呢。”
谈治玉:“……”
“衣服我还是送得起的,就不算钱了。”李行弱将自己那串鱼递给了他,“记得把你该做的事办好就行了。”
三人寻了间食店,在二楼坐下,点了几样南地特色菜。
李行弱把一道菜推到伏维则面前:“尝尝吧。这道菜叫‘鲊’,鱼虾打捞上来后,切成片,用米饭、细盐、茱萸等腌制发酵做成。”
“肯定特好吃。”伏维则拿过竹筷,夹了一块,眼睛微亮:“有些酸,又很鲜,味道很别致。”
谈治玉也跟着夹了一块:“西瀛也有类似做法,但他们是用山葵和柑橘调的味。”
“西瀛人的祖先和中原本就有些渊源,饮食相近,不足为奇。”
李行弱执起汤勺,舀了半碗虾羹。正吃着,楼下大堂传来响亮的喝彩声。
原来食店来了说话人。此刻侃侃而谈的,恰好是她荡平黑瞎子山的段子。
“话说当夜,黑瞎子山火光烧红了半边天,箭似飞蝗,滚木如雷,数百官兵猛攻寨门,却叫那匪贼的滚木砸得人仰马翻。就在这危急关头,但见一位女官纵身跃上寨墙,手中长刀寒光凛凛……”
“咦,在说剿匪的事!”伏维则一听来了精神,扒着木栏往下瞧。
只见说话人坐在东壁一张高脚榻上,口沫横飞地说着故事。四周食客个个伸长了脖颈,听得目不转睛,到了紧要处便扯着嗓子喝一声彩。
“……那匪首仗着有几百号手下,还想负隅顽抗来着,岂料大行台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,将全寨几百个流寇全部斩于刀下。真真是运筹帷幄,决胜之外!”
邻桌几个布衣百姓也竖着耳朵听着,听到后面小声议论起来:
“这两日满城都在传这事呢。”
“可不是嘛!那天夜里我起来解手,隔老远都看到山上烧得通红,烧得那叫一个骇人。”
另一人神神秘秘地说:“我听衙门里当差的表亲说,朝廷那位大行台是在去西境途中,被这伙贼人掳上山去的。谁料她将计就计,把山寨底细摸了个透,这才引大军上了山,剿灭了贼匪……”
“真是大快人心!这伙恶匪见人就抢,还把人当生口卖,十里八乡都被祸害得不轻。官府又装聋作哑的,由着他们当土皇帝,竟没想到真的是前朝孽种。这下可好了,终于把这帮恶人连根拔起。”
那几人越说越激动。
“传言都说这位大行台杀伐太重,可依我看,这世道恶人当道,没点雷霆手段还真镇不住。”
“就是说啊。你看今天那两个县令,披着单衣,戴着木枷,被敲着锣游街呢。这要是搁平日里,咱们远远看到他们的车驾就得躲,稍慢些几鞭子就抽了过来。”
“该!连赈灾的银子都敢伸手,还有什么做不出来?”说话的人抚掌道,“还有那个袁太守,鱼肉百姓、勾结前朝余孽,诛他三诛都是轻的。”
作者有话说:
今天去领腊八粥一个人都没有,事后才想起, 明天才是腊八节。
第51章
李行弱听着, 面上无波无澜,仿佛这些人谈论的另有其人。
伏维则却开心得想给每一个人鼓掌:“做了这样大的好事,就该让南边的百姓都知道, 平定匪患的首功当属府主,谁也别抢。”
“咱们下山才一天, 这些人怎么就什么都知道了?”谈治玉在一旁觉得稀奇。
李行弱夹起一片炸鱼,淡淡道:“自然是有人故意这么传,才会有诸多细节。”
她说完, 楼梯间响起了一阵错落的脚步声。
伏维则抬头看过去, 就见宋歧和韩昭阳一前一后从楼梯口转上来。
“是韩郎君和宋郎君来了。”她道。
两个年轻人风尘仆仆的,脸上还带着汗, 目光寻到她们这处,便快步朝这桌走来, 拱手行礼。
“事情办完了?”李行弱示意他们入座。
酒倌添上两副碗筷,两人并排坐下。
宋歧抹了把汗, 回道:“回大行台,按您的吩咐, 消息都散出去了。眼下州县的食店、码头、货行,差不多都在议论剿匪的事。”
“挺不错。”事情办好了, 李行弱不吝夸奖,“消息能在今日传遍太安郡,你是用了心的。”
伏维则按捺不住好奇,问道:“你们究竟用了什么法子, 居然这么快就办到了?”
宋歧道:“我想着,如果只靠百姓口耳相传,实在太慢了。便自作主张,花了些银钱, 寻了些靠嘴吃饭的行当。”
他灌了口温水,接着道:“这其中一个就是杂戏艺人,他们能将剿匪的事编成戏文,连说带演表演出来;二是食店酒肆里的说话人,只需把故事梗概交代清楚,他们就会添油加醋地讲出来;三是各地有名的长舌夫和长舌妇,这些人平日就爱走街串巷、传递消息,给他们几个润口钱,他们巴不得多说几遍。”
说完,脸上露出得色:“这些人都有共同点,就是靠嘴皮谋生。最懂如何说得有趣,传得飞快。找他们办事,事半功倍。”
伏维则听得一愣一愣:“看不出来啊,你一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,还懂得这些门道。”
宋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起初我也是一头雾水,后来请教了当地店家,才知这些三教九流的人物最擅做这些事。”
伏维则眨巴着眼:“你就不怕他们收了钱,但是不办事?”
宋歧无奈一笑:“我们虽是世家子弟,没跟江湖人打过交道,但我们也不是傻子啊。”
伏维则:“……”
李行弱翘了翘唇:“既是出公差,也不用你们的私银。回去之后,记得把账报上。”
“是。”宋歧袖了袖手,拾起筷子夹了块腌鱼,送入口中,眼睛跟着一亮,“这南地饮食风味和北方大不同。”
李行弱道:“吃完了就回去歇着罢。这几日没什么差事,你们也可以到处逛逛。”
宋歧咽下嘴里的饭菜,问道:“大行台打算几时启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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