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兵双手抱着膝盖,看得目不转睛:“我是头一回做这个,不怎么会。”
李行弱手上顿了顿,笑问道:“小姑娘今年多大了?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45章
“十七岁。”小兵诧异地望着李行弱, 脸上有些不敢置信,“大行台……认出我是女子了?”
李行弱继续擦拭着甲片:“我也是从小卒走过来的,军中男兵女兵都见过。模样再像, 终归是不同的。莫说嗓音,单看你的一举一动, 虽然刻意仿着男子模样,破绽也还是相当明显。我能一眼认出,其实不难。”
被点破的小兵一下子脸红了, 轻声道:“大行台……您能当作没看见么?”
李行弱听明白了:“是自己偷跑出来的吧?”
小兵老实交代:“阿公年纪大了, 我放心不下,就偷偷跟来了。”
能轻易混入军中, 想来也不是寻常人家出身。李行弱没有深究,只是道:“你有一片孝心。”
“但该说的话, 还是要说。”李行弱看了眼她身上单薄的衣裳,“往后别这样出来了。虽是同袍, 终究男女有别……你要知道,军营男子众多, 并非个个是磊落君子。你可以来寻我,我替你安排住处。”
小兵先前大抵没想到这层, 被她一点,才低头看了看身上,又惶然环顾四周,果然瞥到了几道打量的视线。
她如梦初醒, 连忙抱住自己:“我、我也是头一回……”
“敢跟这群汉子挤通铺,不知道该说你胆大,还是心大。”
李行弱将擦好的甲衣递给她,朝不远处扬了扬下巴:“那屋里有一件披风, 你去披上。”
“谢大行台!”小兵也顾不得礼数了,抱着盔甲匆匆跑开。
伏维则早就起了,正蹲在火堆旁添柴烧火,跟做饭的士卒们说笑着。远远看见李行弱走来,她立刻丢下手里的柴禾,几步蹦到跟前,眼睛亮亮地唤道:“府主您醒啦!”
到底年纪小,睡得快,精力也恢复得快。
李行弱走到火堆旁,众人纷纷行礼。她摆了摆手,瞧见他们在搭木架,像要弄什么吃食,便问:“这是做什么用的?”
伏维则笑吟吟道:“昨晚有头驴从牲口棚跑出来,被乱箭射死了,我们打算烤了吃!喏,他们抬过来了。”
李行弱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。士卒们抬了几根新削的树枝过来,杆上串着一大块剥洗干净的驴肉,肉质深红,还渗着血水。
篝火旁已经钉了几根木桩,他们把驴肉架上去,架在火上翻烤。
一个士卒道:“寨里只剩些陈年豆子能煮饭了,正好拿这驴肉下饭。”
才说着,又来了一行二十人,抬了几只装食的大桶,热气从桶盖边缘往外冒。
“开饭了,开饭了!”领头的人吆喝着,“今早肉是赶不上了,大伙儿先将就吃豆饭吧。”
“再说,一头驴够几个人吃,又够吃几顿?咱们的辎重最迟也得下午到,到了还得人力搬上来,怎么都要等到晚上去了。”
这次剿匪出兵仓促,粮秣辎重都没能凑齐。好在山寨有余粮,不至于让大军饿肚子。
“怕什么!驴肉不够,不还有狗肉么?昨夜几位郎君在崖边射杀的那些恶犬,原以为被野兽拖走了,今早去看,竟还都在。足足二十多条,够大伙分了吧?”
“那就炖狗肉汤吧。汤里带点油腥,一碗汤水下去也能顶个半饱。”
“还炖汤。你看这山里像是不缺水的样子?我这张脸排到现在都没洗上。这几桶煮饭的水,还是昨夜提前存下的。”
同样没洗脸的李行弱一边听他们说,一边默默地自己拿了饭勺,盛了碗清汤寡水的豆饭,坐到木头墩子上,小口啜着。
豆饭,又是豆饭。她这些天快把自己吃成一颗豆子了。
不单是她,伏维则这个刚摆脱豆饭噩梦的人,又要重温噩梦的感觉实在不好受:“掺点粟米一起煮,口感都能好不少……”
“怎么会有豆子这种东西。等将来所有人都吃得上粳米白面,我一定把天底下的豆子烧个精光。”
她刚叹了一口气,就有人端着碗挨过来,嘴里啧了一声:“小姑娘年纪不大,怨气倒不小……”
来人穿着破了两个窟窿的衣裳,手里端着碗。再朝上看,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,脸上还挂着两个乌青的眼圈。
“你谁啊?”伏维则没见过他,一脸莫名其妙。
“他叫谈治玉,你下山那日,刚被掳上山的。”
李行弱啜了口粥,语气寻常:“我刚收了他做奴仆,以后的杂活力气活就让他去干。”
谈治玉:“后面那句其实可以不说。”
他捧着粥,小声嘀咕:“不是说好了,只替你打理账目生意么……”
李行弱:“眼下还没到你发挥的时候,总不能白白养着你吧?做奴仆的,做什么活计不是一样。”
短短几日,她对这豆饭已经深恶痛绝,勉强咽了两口,粗糙的豆渣还硌在喉咙里。
虽然煮成了粥,但也是在干噎。
她吃得长吁短叹,谈治玉在一边叽里咕噜道:“暴君一个……我可真够倒霉的,当时怎么就昏了头,上了你这贼船。”
这话说得虽然小声,还是让伏维则听见了。
她眼睛一瞪,气呼呼道:“你说话真不客气。你知道她是谁吗,就敢胡说八道?”
谈治玉别过脸:“压迫人的就不是好人。”
“压迫你个头。”伏维则举起筷子,要敲他脑袋,一个小兵抱着满怀东西从远处跑来。
“大行台!”
小兵脸生,却挂着一脸笑。因怀里兜着东西,只能匆匆躬了躬身:“这是给您煮的几枚鸟蛋,还有、还有山里摘来的野果子。”
他手忙脚乱地摊开卷在腰上的衣角,十几枚果子散落在地,又赶紧蹲下身去捡,在旁边的木墩上摆好。这才从怀中小心捧出两枚热乎乎的鸟蛋,小心放进李行弱手中。
伏维则惊讶:“我们住了这么多天,都没发现有这好东西。”
是些山莓和酸枣,正是这个时节里有的果实。
李行弱也纳罕:“哪里找到的?”
“是……”小兵转头往远处看了眼,又正色道,“今早在崖边收尸时偶然发现的,藏得隐蔽,不大容易发现,恰好被我们一行人撞见了。”
他把东西送到,也不多说,匆匆一揖手便转身跑开了。
连着几日都在吃糠咽菜,谈治玉也忍不住吞口水了:“这东西能吃吗,要不我试试毒?”
他伸手去拿,伏维则一筷头敲在手背上:“是给你的么?就伸手?”
李行弱捏着两枚鸟蛋,默了片刻,将其中一枚给了伏维则。
小兵回头瞟了一眼,几步跑到房檐下年轻人聚着的地方,喘着气回禀:“郎君,东西送到了。”
韩昭阳摆了摆手,小兵退了下去。
喝着汤饭的高廉问:“怎么不自己送去?”
“就是啊,”宋歧也凑过来,“为了摘几个野果子,手都摔破了。你自己摘的不去送,怎么想的?”
韩昭阳目光落在手背上血淋淋的划口,那是在石头上割到的。昨夜杀人时都没伤着,反倒摘果子时在石头上刮了一道,说出去着实丢人。
他满不在乎道:“谁送都一样。”
盈樑不能理解这么曲折迂回的举动,嗤了一声:“她不是你娘吗?跟你娘还这么见外。”
他灌了口汤,又补道:“给你机会都不会表现。只会闷头练你那三脚猫功夫,要不就是找我打架。”
宋歧也摇头晃脑地接话:“兄弟姐妹一多,最会讨巧的那个往往最得父母疼爱。你要是不凑上去,将来你那个姐姐爱争爱抢的姐姐可不会让你。”
韩昭阳硬邦邦道:“我没想过。”
“我也没想过。”盈樑笑道,“毕竟我娘就我这么一个儿子,想象不出有兄弟姐妹是什么滋味。”
他心里一直计较着擂台输了那事,这会儿得了机会,少不得要嘴上占占便宜:“噢,不好意思,我倒是忘了,你爹娘没行过婚仪,严格意义上来说,你们姐弟是私生,算不得名正言顺。”
韩昭阳脸色陡然一沉:“你再说!”
高廉见气氛不对,赶紧插到两人中间:“那是异族人暮合晨去的习俗,不依中原婚嫁之论。盈樑,你也不小了,说话过过脑子,别口无遮拦的。”
怕两人打起来,他扬声道:“都赶紧吃。吃完还得去西北角的库房搬东西。”
“哼。”盈樑不再吭声,埋头把碗里的饭扒得唰唰响。
吃完饭,休息了片刻,一行人就领着几名士卒,推上仅有的两架板车,往库房去了。
昨夜那场大火已经烧到了库房,库房门一开,火灰扑得到处都是。
士卒在前头把灰扫开,只见几十个陶瓮层层堆叠着,几乎顶到了梁下,另外还有几口密封严实的木箱堆在前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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