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昭阳把陶瓮打开,白花花的银锭露了出来,在从门口漏进来的光里,泛着一片冷硬白光。
“竟有这么多……”有人倒抽了口气。
“还不止呢,这三间屋子据说都是。都别愣着了,赶紧干活吧。”
要搬这么多银子,一时半会是搬不完的。大家不再多话,挽起袖子把陶瓮挪出来,往板车上搬。
这些陶瓮又大又实,入手极沉,板车装上三个,车轱辘立马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。
就这么搬了一趟又一趟,汗水把衣裳都汗湿了,终于把最后一口装着绸缎的箱子抬进了山寨前堂。
前堂,门窗敞开,外头天光照得满堂雪亮,也照在堂中堆积如山的银锭上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偌大的房间里,两张板案拼在一处,笔墨和算筹也都整齐摆好了。
李行弱已经简单梳过头发,盘膝半倚在中间那张宽大的漆木榻上,手里闲闲翻着一卷书。
她脚边搁了几口装满书画的书箧。伏维则坐在地上,把书从里头一册册拿出来,手上已经沾了一层灰。
“府主,这些都能卖成钱嘛?”她不懂字画,只能帮着搬搬东西,擦擦灰。
“能换一文钱是一文钱,好过当柴烧了。”
李行弱指挥她:“分门别类理好了。腾出来的箱子,都用来装银锭。”
“好嘞。”伏维则手下动作更麻利了。
谈治玉进来,看她忙得满头是汗,随手翻了翻那堆字画,摇头道:“都是很寻常的字画,值不了几个钱,费这个神做什么。”
“没有不值钱的东西,只有不会卖货的商人。”
李行弱乜着他:“把这些字画卖出去,就是你的差事。要是卖不出去,我养着你做什么?不如阉了送进宫里当宦官,还能刷刷马桶、倒倒夜香。”
“……”谈治玉算是明白了,这女人只听她想听的,从不管别人的死活。
他轻声嘟囔一声:“暴君!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46章
伏维则瞪他:“不准你对大行台不敬。”
说到这, 她来了劲儿,非要给这不开眼的家伙好好说道说道:“你知道大行台是谁嘛?她就是当年把西瀛人打得哭爹喊娘、一路爬回老家的武昭侯!像你这样的两姓家奴,放在当年, 只有跟西瀛人一起活埋京观的份。”
谈治玉却不买账:“我虽然没有长在国土,也听过那位横扫西瀛的大将军威名。不过她如今少说也有四十多岁了吧, 怎么可能这么年轻。你把我当小儿骗嘛!还有,我不是两姓家奴。”
这话堵得伏维则一口气憋在了胸口。
还别说,这事三言两语真的很难跟人解释清楚。
她剜了人一眼:“真是一块滚刀肉, 油盐不进。”
“何必执意跟他解释。”
这一仗打完, 李行弱神清气爽,看谁都顺眼:“只要能办好差事, 怎样都成。要是干不好,再送进宫里去当宦官, 也不迟。”
“那行。”伏维则嘿嘿一笑,伸手戳了戳谈治玉的胳膊, “不是让你盘账么?赶紧干活吧,别偷懒。”
“唉, 落难的凤凰不如……”谈治玉嘀咕到一半,对上李行弱的目光, 硬是将后半句吞了回去。
他将书扔回箱中,伸手往怀里摸了几下。刚掏出两把带鞘的短刀,便被伏维则一把按倒在地:“好啊,当着我的面还敢行刺!”
“哎、哎哟……”谈治玉觉得自己真够倒霉的, 这一摔几乎把骨头摔散了,疼得龇牙咧嘴,“我、我只是还刀而已。”
伏维则低头一瞧,居然是自己的那两把刀, 顿时松开手,讪讪道:“行吧,算我错怪你了。”
她忙不迭将刀拾起,宝贝似地擦了擦。
谈治玉揉着摔疼的胸口,直抽冷气:“大行台,您看她呀。”
李行弱把书搁下:“小丫头,日后下手轻些。把人摔折了,谁来替我干活?”
谈治玉:“……”你不如不说。
“是。”伏维则得意一笑,拱手道,“府主,吏员和账房都到了,在外头候着,我这就叫他们进来吧。”
她转身出去,不多时领着四个人回来,身后还跟了两名士卒,抬着一口木箱。
箱盖掀开,里头整齐码着数十册账簿。
李行弱扫过陆续进来的众人:“大家仔细些。”
“是。”
账册被搬出来,摊开在两张板案上。
五个人翻账的翻账,称银的称银,拨算筹的拨算筹。一时间,前堂只剩下算筹、翻页、和偶尔低声核对的询问声。
李行弱坐在上首,时不时抬眼扫上两眼。
高希夷派过来的吏员只管清点物资,造册记录。谈治玉和账房们始终埋首其中,眉头拧得死紧。
盘账就是个枯燥的活计。起初伏维则还能耐着性子,帮忙递一递册子什么的,后来便蹲在门槛边,望着翻烤的驴肉发呆。
半日工夫不知不觉过去了。浓郁的肉香飘来,油脂滴到火里,嗞嗞地响。
伏维则咽起了口水,肚子也很应景地咕噜了一声。
驴肉似乎烤好了,一个士卒切下最嫩的一块,捧着碗过来:“这是专给大行台留的,劳烦娘子送进去。”
伏维则把香喷喷的驴肉送进去,出来时见那人还在门外探头探脑,不由眯眼将人打量了一番:“你是小娘子吧?”
送肉的小兵:“……”怎么又被认出来了?
伏维则看出来她的疑虑:“你<a href=Tags_Nan/NvBanNanZhuang.html target=_blank >女扮男装</a>,我一眼就瞧出来了。”
这寨子里除了那群流民,就她和大行台两个女子。整日混在浑身汗馊味的男人堆里,连个能说心里话的同伴都没有。
好不容易见着第三个女子,伏维则忙拉住她:“这地方你都敢来,真厉害!你叫什么?多大啦?”
既然被拆穿了,小兵也不再遮掩:“我叫锦歌,十七了。”
“我叫伏维则,比你小四岁。”
伏维则拉着她的手往火堆边走:“你一个姑娘,怎好跟他们挤在一处。要是不嫌弃,你今晚跟我住吧。”
锦歌眼睛微亮:“方便吗?”
“客气什么!山上女子本就少,互相照应是应该的。便是大行台知道了,也会这么嘱咐的。”
伏维则从腰间拔出胡特刀,割下一大块烤得焦香的驴肉,递过去:“驴肉可不常有,多吃些,咱们还在长身体。”
锦歌捧着那块肉,看她性子活泼外放,自己也放松下来:“单吃这个又腻又上火。那边锅里炖了狗肉汤,我去给你盛一碗吧。”
“还是不要了吧……”伏维则说不用了,锦歌都已经跑开了。不多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回来:“喝吧,我刚喝了一碗,可鲜了。”
“……”伏维则眼角搐了搐。接也不是,不接又怕辜负对方的热心肠。
闻着是香的。可这狗肉……是人肉喂大的。
她抬眼一扫,周围的士卒们正捧着碗喝得畅快。算了,还是不要扫大家的兴了。
“怎么不喝?”
李行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她身后跟着憔悴不堪的谈治玉,还有那四个同样一脸倦容的吏员和账房。
谈治玉才不管别人,闻到肉香便几步走到大锅边,舀了一碗汤仰头灌下。
锦歌又盛了一碗,捧到李行弱面前:“大行台,您也喝些。”
李行弱在士卒搬来的木墩上坐下,接过碗,几口将汤喝光。伏维则仍端着那碗汤,一动不动。
她道:“你不喝,是因为这些狗吃过人肉?”
……空气骤然凝住了。
刚才还在兴致勃勃大口吃肉的士卒们,一个个都僵住了,盯着筷子上的狗肉,脸色不禁发青。
连坐得稍远些的几个官宦子弟也听见了,虽然脸色没变化,却都默默放下了碗。
吃得最欢的谈治玉,是最先反应过来。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,闻言喉咙里一阵干呕,把吃下去的东西一股脑全呕出来。
李行弱看着众人的反应:“我要是不说,你们也不知道这狗肉怎么来的。怎么,我说了实话,你们就不敢吃了?”
士卒们脸涨得通红,互相看了看,有人悄悄放下了手里的碗,有人盯着肉默默发愣。
就在这沉默时,响起一个沙哑的声:“……吃。”
众人扭头看,说话的是个鬓边银丝的老兵。
他舔着唇边汤汁,盯着火堆说:“不就是吃过人的狗,有吃的,总比饿着强。”
“三十年多前,西境遇上一场暴雪,营里断粮半个月。连战马都杀了,草根都挖光了,饿疯了的弟兄们连树皮都煮了往肚里咽。”
老兵扯了扯嘴角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狗肉?做熟了,那就是好东西。”
说罢,他抄过长勺,舀了满满一碗汤,眼都不眨,仰头灌了下去。
李行弱静静地看着他,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大伙都听见了?”她问。
士卒们纷纷应道:“听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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