蔓娘动作一顿,抬头看着他,神色难辨。
只几息的功夫,她就收回视线继续做事,随口应了一声说多做几个给他带着。那块老面已经变软了,被蔓娘放进面粉盆子里,又打开锅盖舀了一勺锅内特意留好的温水,边倒水边搅面,很快面团就初具雏形。
“蔓娘就没什么其他的想同我说么?”季守谦拿过一个凳子放在她身后,蔓娘坐了下去,他随意坐在另一处,俩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。
灶膛灰烬里还有没烧完的木柴,偶尔发出噼里啪啦地声响,除此之外,厨房没有半点其他声响。
蔓娘为人温柔,做起活来却是有一把子力气,一下一下揉着,原本粗糙如砂砾土面的面团子在她手下逐渐变得柔软和光滑。
季守谦一直耐心等着她的回答,好半响之后,她道:“有。”
都是头一次与心仪之人相处,蔓娘一直是个鹌鹑的性子,若有危险避开逃开便是,不敢多说多做什么。
可现在,却是提着一口气问:“郎君要去哪里?”
上次季守谦告知要出远门,蔓娘什么都没问,现下却是想要问个分明。
“办公出差,不好透露。”他温声回道:“不过,我会保证尽快回来。”
说罢他捂唇咳嗽了一声,不过很快被他压了下去,免得她担忧。
“不好透露,”依旧揉面团子的蔓娘重复着这句话,突然笑出了声。
可季守谦非但没喜,反而担忧地望着她。
笑声未停,她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,竟然生生笑出了眼泪。
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,从她的脸颊滑落。
“你什么都不肯告知于我,这也不说,那也不说,只将我一个人蒙在鼓里,是吗?”
一瞬间的不妙闪过季守谦心里,但他面上依旧镇定。
“此事非同小可,不能告知任何人。”
“好,公事你说不方便告知任何人,我认,那私事呢?”
她眼泪不断往下流,站在她面前的身影都变得扭曲模糊。是了,相识这半年多,她确实也从未了解过他。
以至于……以至于外人都知道的事情,她还蒙在鼓里。
如果是以前的蔓娘,大抵会躲避逃跑,可这次她鼓足了勇气问他,想要寻一个答案。
坐立在那笔直如竹的青年依旧是那副优雅模样,不过宽大袖中的手却是收紧,薄唇翘起的弧度也压平。
“可是听谁说了什么?”
明明鼓足了勇气要问个明白的,可临门一脚,蔓娘却害怕了。
她怕事实真的如栾莲儿所说,这样的后果她承担不起。
“没事。”蔓娘胡乱的擦着眼泪,“是我胡言乱语了,天黑夜重,郎君快些回去休息吧。”
季守谦看了她好一会,才起身准备离去。临走前他过来抱住她,蔓娘身体硬邦邦的像是石头,他轻声在她耳边承诺会早点回来,会准备好一切,叫她什么都不要担心。
蔓娘闭眼,泪水打湿了季守谦的肩头。
回到主院,刚进屋就控制不住的咳起来,清源连忙将杯盏端来,“郎君,快喝水压一压。”
咳了好几日了,清源说要去请大夫看看,季守谦却说公事太忙,而且只是咳嗽罢了,并无大碍。
白日还算好,一入夜之后咳嗽就压不住,半夜三更,季守谦只得起身,听见动静的清源连外裳都没来得及穿,赶忙过来侍候,再一次说请大夫的事情。
季守谦摇头,不过还是同意让清源去抓几副止咳的药。
“兴许只是吹了寒风。”清源侍候着他喝了半杯水,将咳嗽压了下去,“等抓回来汤药,郎君喝完就好了。”
随着清源退出去,房间重新变得安静,隔开内外室的屏风上显现出单薄的身影,许久未动。
另一边,蔓娘也没能睡着,或者说,自从栾莲儿在她耳边说了那句话之后,她就彻底无法入睡了。
“蔓娘,你和季大人是乱`伦啊。”
*
第66章
徐望之也在收拾东西,一共两辆马车,一辆放着东西,一辆坐人。
眼看着要离开平乐县了,栾莲儿想了想到底是回家一趟。当时她是被选中的祭祀新娘,虽侥幸留了一条命,可家里人并未将她带回去,反而认为她已经是河神新娘了,就不该回娘家。
怨恨自然是有的,所以现在她精心打扮高调回村,从马车上下来时引得村里人惊呼,可家里人并没有对她另眼相待,即使她带回去了丰厚的礼品。
从村里走时候栾莲儿是哭着的,更加坚定自己要往上爬的心思。徐望之有妻室又如何?哪个有权有势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?
到底是心里压着气,总觉得马车里憋闷的厉害,于是掀开了车帘。进城之后,眼尖的在菜市口瞧见了蔓娘,原本想着下车耀武扬威一番,但又突然觉得一切没意思。
“不用停了,走吧。”
马车驶过蔓娘身侧,她并没有留意车里人是谁,因为她现在神游天外,甚至连竹筐里的菜掉了都不知道。
“娘子,你的东西掉了。”有个好心路人提醒,蔓娘这才恍然大悟,道谢之后捡起东西,快步朝着府里走去。
上午时候大家都去做自己事情了,倒房里没人。
蔓娘找到了自己藏好的匣子,里面是之前签死契给的银票,被严青骗走后又在衙署被还了回来,这些钱她一分都没动。
小心翼翼地叠放整齐,放在了一个布袋子里,又把匣子里那根银簪也放进袋子里。
重新放回匣子里时,手指碰到了那盒水粉,蔓娘苦笑着抚过,暗道自己真傻。
旁人说话她自然不会随便相信,那日栾莲儿说了莫名其妙的一句话,却让蔓娘惊了一身冷汗。
她嘴上告诉自己栾莲儿定是在挑拨他们之间的关系,可心下却惊慌的厉害。后来她便想着要验证,证明栾莲儿是错的。
太多年不见,蔓娘早就忘了当年季家小少爷的模样了,但她记得他的名字。
府里无人知道郎君大名叫什么,蔓娘就出去打探。平乐县父母官的名讳还是有人知晓的,比如曾给蔓娘读婚书的那位替写书信先生。
“季大人?自然知晓,不过你打探这个做什么?”
蔓娘没说话,只给了他一把铜钱。
那先生笑呵呵收了钱,告诉蔓娘季大人叫做季守谦。
这和小少爷的名字可对不上。
就在蔓娘要松口气的时候,先生继续道:“男子弱冠之后就要起表字,守谦便是大人的表字,大人原名唤作季扬。”
轰地一声,有什么东西在蔓娘耳边炸响开来,叫她冷汗直流,如坠冰窟。
当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府里的,当夜手上的冻疮便又复发了,又疼又痒,可蔓娘像是失了魂儿似的躺在那,全然顾不上。
蔓娘安慰自己,兴许都是巧合,天下之大无奇不有,连长相相似的人都有之,更别提名字一样之人。
可到底在她心里生成了一根刺。
蔓娘开始留意季守谦,人的一些习性是不会轻易改变的,比如吃饭的动作。当年她在季府是和季家主仆一起用饭,因此知道季小少爷用饭时惯会先将筷子整理整齐再右手拿起。
和季守谦一模一样。
以前的蔓娘并未留意这些,可越是观察越是心惊。夜里她睡不好总是做噩梦,白日里醒来精神不济。
饶是如此,她依旧心存侥幸,或许……或许一切都只是巧合呢?
再后来,便是她在厨房时主动问询他。
可他依旧什么都没说。
蔓娘知道自己不是聪明人,也知道季守谦聪慧异于常人,否则也不会高中探花。
或许,他早就发现她的身份了,可他选择隐瞒不说,后来他们之间更是生出了不该有的感情。
乱`伦两个字让蔓娘接受不了的,但让她更难受的是季守谦的欺骗。
他完全可以直接告诉她的,为何要一直将她一个人蒙在鼓里?
回府后,蔓娘边思索这个问题边做蒸饼,不过她心神不宁,本该一样大的蒸饼难得出现了不整齐,王大厨笑哈哈说又大又小更好,谁胃口大就吃大的,小胃口便拿小的来吃。
索性各个都是暄软白胖,如此一来差别就不算明显了。
既做了不少,他们暮食便是吃蒸饼。赵嫂子提议做些汤食来吃,配蒸饼正好,于是王大厨拿了一块去岁时的咸肉出来,切成薄片,同菘菜一起炖煮,又放了一把粉条。
赵嫂子:“郎君应当不和我们吃一样的吧?”
“那是自然,这是我们的饭菜,得多炖一会所以提前做了。”一大锅炖下去,调好味道后盖上盖子,王大厨拿起抹布擦手,道:“郎君是什么人,哪能吃这些东西,也就我们吃吧。”
原本蔓娘是坐在一旁剥花生的,闻言动作顿住。
是了,他是什么人?自己又是什么人?简直就是云泥之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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