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小雪,王大厨姗姗来迟,知道蔓娘要包饺耳,便炒了两样小菜,并上几样蔓娘自己腌的咸菜,一并送去了主院。
自然又是栾莲儿送饭,清源不知道哪去了,见院门开着她就直接进去了,主屋亮着烛火,这个时辰郎君应当已经起身了,于是她去敲门。
随着一声进,栾莲儿推门入内,果然见季守谦已经在桌边等候了。她忙不迭地将饭菜一一摆放好。
“饺耳?”
栾莲儿笑的甜:“是呢,入了腊月就得吃饺耳,寓意平平安安过冬呢。”
竟然年底了。
一个地方一个习俗,在季守谦的家乡,入腊月吃饺耳,寓意着防寒送福。冬日里太冷了,冻伤是常有的事情,吃饺耳就是提醒着接下来会更冷,一定要多加小心。
看着饺耳的形状,他问了句是谁做的。
栾莲儿眼珠子转了转,“是我和蔓姐姐一起做的,郎君快尝尝,不知道是否合您的胃口。”
以前在家时是蔓娘和清源一起做饺耳,奇形怪状,她不大好意思地说家里不常吃,所以不大会做。
饺耳要用白面来做的,馅料不说用肉吧,也得有菜,冬日里的菘菜干干巴巴,炖菜还好说,若是拿来和馅得放不少油呢,哪里舍得。因此家贫的蔓娘没吃过几次,更不会包,还是清源提点,才勉强包上。
哪像盘子里这般形状好看。
面若冠玉的郎君轻笑起来更是叫人移不开眼,栾莲儿看的有些痴了。
“还有事?”未料他冷冰冰地问她,脸上笑意也收敛起来。
“我、我留下给郎君布菜。”
“我记得曾说过不用,可是忘了?”
凭什么蔓娘就能留下布菜,她却不行?明明她比蔓娘年轻那么多,性子也更讨喜,怎么郎君就偏对那蔓娘另眼相待,对她不闻不问的?
这般小想着不免眼眶泛红,年岁小脸上也藏不住窘迫,可惜季守谦就当没瞧见。
清源回来时和栾莲儿擦肩而过,还有心问她哭什么,结果她急匆匆地跑了。
入冬之后灾民数量就稳住了,毕竟天寒地冻,路上灾民大多就地而活,不愿意冒雪赶路,反而有冻死的风险。
入了平乐县的灾民统共二百多人,登记在册之后都寻了生路,不过也有年长或年幼无法做活养活自己的,这些人可去城内施粥棚子处领善粥。
城外的冬小麦顶着一头薄雪被,清水乡的农户老金日日都去地里看,在旁人担心的询问中笑呵呵地道:“别怕别怕,这雪下来后不仅不是坏事,反而可将害虫和虫卵都冻死,来年开春小麦就能茁壮生长了!”
跟着种冬小麦的不算多,也不敢拿大片的田地出来赌,因此这冬小麦的动向只有一些人知晓。
除了衙门的人外,就属城内的大户们关心了。
毕竟若是真的种成了,可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。但也有人不看好,比如徐员外等人。
“以前不是没听过两茬稻,但那得是暖和地方,平乐县一入冬就下雪,说不定早就将麦苗冻死了。”
这些世家大族最是爱敛财,若真有这等好事早就下手了,因此便没将冬小麦当回事。当天下午徐员外上门去了周家,询问给知县大人送礼一事。
“收下了?真的?”徐员外拍了拍大腿,“我就说他是装清廉,看吧,也想捞点油水!”
昨日叫人给季府送了一盏玉如意,原以为季守谦会像是之前那般推脱,不想他的管家竟然收下了。
也是,有再一再二,没有再三再次。若是再不收下,多少显得不识抬举。
既然收下礼物剩下的事情便好办了,当天设宴邀请季守谦,宴席上再次提到税收一事,结果季守谦只是微笑,说年底要盘账目,而且要上奏天听,马虎不得。
这话就耐人寻味了。
之后周家缴粮,一车车的粮食往衙署的粮仓里运,负责验收之人打开一袋粮抓了一把,点头便让他们往里运了。
该缴的税收也一点没少,衙署的账目着实亮眼。
“新米熬粥就是香!”
锅里熬着米,还放了切开的干红枣,另有之前晒干的橙皮丁、花生碎、芝麻、瓜子仁等,开锅之后撒了少许糖,整个厨房都飘散着香甜味道。
先盛了一盅盖好,又把准备的小菜一碟碟放好,栾莲儿抢过托盘说她去送,蔓娘便也没同她争。
腊八粥作为朝食着实不错,作为府里的主人,饶是在冬日里也能吃上一口绿色的新鲜菜,少油清炒,只放盐提味,远比夏日里吃更加清爽。
清源更喜欢吃蔓娘做的各种小菜,既下饭又不咸,吃了两碗腊八粥,这才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。
去衙门的路上,清源禀告道:“门房说这几日蔓娘就出去了一次,买了些东西回来。”
前些日子他们郎君叫他查叫严小虎的卖货郎,这人是灾民,过往不太好查,因此只查出来基本信息,结果清源和他们郎君汇报时,季守谦揉着额角说不用说了。
近日来,郎君好像有点怪怪的,好似对于蔓娘格外关注,甚至叫门房留意蔓娘的动向。
为什么?清源想,郎君不是已经原谅蔓娘了吗?愿意让她留在府里,吃喝不愁还有钱拿,这不就是既往不咎的意思吗?
那现在又是做什么?
清源搞不清楚更不敢问,总之,季守谦叫他做什么,他便做什么就是。
冬日的街道也分外热闹,路边摊贩吆喝着,行人匆匆,偶有停下脚步要上一碗热乎羊汤和胡饼来暖身子。
有个青衣衫读书人模样的男人气定神闲地吃了东西,随后准确寻了地方。这是一处两进的院子,每间房都是住着一家子,大门因此敞开无人阻拦。
豆芽见到严青时,下意识地就要跑,结果被按住,在她耳边说了什么。豆芽面色惨白,那严青却是扬长而去。
翌日城东别院就迎来了客人,姐妹三人齐齐沉默,许久之后红豆说:“我去。”
三个人经历过那样的事情,根本出不得门,只要看见男人就会觉得恶心。方才那货郎说话时,绿萍都要吐了,兰姐也不大好,唯有年岁最小的红豆还算精神,决定跑这一趟。
傍晚时,蔓娘正准备暮食,李二娘代为传话说有人找她,蔓娘出去一看竟然是红豆。
红豆一张小脸冻的通红,两只手不停地搓着,蔓娘于心不忍,和门房说了一声,将人带入倒房仆役住处去了。
等红豆暖和过来,才说明白来龙去脉。
原来是严小虎拜托她们给蔓娘传个话,说那人约她三日后在湖边见面。
“货郎没说太多,只道这件事恐不会善了,让你早做提防,还说,如果你不去的话,那人要报官。”
当天蔓娘心不在焉,晚饭做了东坡肉,却不小心多放了盐,之后又为了平衡咸味放了很多糖,最后做成了又咸又甜的肉,连不挑食的清源都吃不下太多,最后剩了大半撤下来,被刘登他们几个分了。
转眼就到了约定的时辰,蔓娘拎着筐,同门房说要去买年货便出了门。
*
第47章
寻常百姓家里到了腊月确实得采买年货了,那些住在城外偏远小村落,进冬日就开始置办了。
大多是扯两块布料,一家几口换身新衣服,再买点糖块,肉也得买上一些,现在外面冷,只要放进缸里,等落了雪就能存住。
有钱人家会买一些青菜,不过这东西在这时候格外地贵,许多人家都是在秋日里囤上不少菘菜萝卜等,冬日里就当菜吃了。
城外地里种的最后一批菘菜被运进城,街道上熙熙攘攘的百姓们各自采买着过年需要用的东西,因着今年丰收,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之情,除了蔓娘。
她紧了紧胳膊肘上的挎篮,走的心不在焉,所以并不知晓身后跟着人。
那日齁咸的东坡肉之后,季守谦便叫清源留在府里准备过年的东西,顺道关注蔓娘动向。
清源心里门清,哪里是让他采买啊,分明就是让他专门看着蔓娘。
所以蔓娘出来后,清源也跟着走出来。路上都是薄雪,走起来没什么声响,到了繁华路段百姓众多,更是将清源的脚步声掩盖,所以一直跟到了湖边也没被发现。
原本夏日里满满一湖的荷花都落败了,瞧着分外萧瑟,湖边的柳树也褪了枝叶,光秃秃地藏不住人。
幸好来湖边垂钓的人不少,清源的身影隐在两棵树中间,旁边坐着个钓鱼老翁,倒像是他陪着人家来垂钓似的。
他视线一直关注着蔓娘,见蔓娘停下转头,清源还做贼心虚地藏了藏,但蔓娘只是焦急地寻人,压根就没注意到他。
没一会儿,竟是严小虎和豆芽姐弟来了。
豆芽长话短说,就说严青来找她,如果蔓娘不出面的话,他就直接状告衙门去。衙门是什么地方?正常人进去都得脱层皮,更别提他们这等无依无靠的普通老百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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