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一旁看久了,也学着哥哥和李绪青下水捉鱼,但每一次都扑空,把自己弄得浑身湿透,哥哥笑话她像捞不到月亮的小猴子。


    似真似假,亦幻亦影。


    月亮在水底晃呀晃,怪小猴子笨吗?真正的天上的月亮,小猴子也摘不到啊。


    元月静静地久久地望着水里的月亮,想看得更清楚一点,想离它更近一点,突然手腕一痛,有一股力把她往后扯,她一个踉跄,撞进一个温热急促的怀抱里。


    鼻子都撞酸了,茫然抬头,李绪青死死地瞪着她。


    是他吗?


    他的模样有点狼狈,甚至嘴边还有冒茬的胡渣,气急败坏的,一点也不像她印象里的李绪青。


    好久不见,她应该打声招呼,但不知道该喊他什么,“哥哥”还是“李绪青”。良久,李绪青叫她“小满”,他的声音被潺潺的流水一起带进黑夜里,听起来有些颤抖。


    元月看着他。


    他似乎有想说的话,但几次都无法张口,元月再没有比此刻更耐心地等着,即使李绪青最后仍然一句话都没有,她也给予他最大的宽容。


    只是他握得她的手腕实在太疼了,疼得她几乎要掉下泪来。


    “小满……”


    什么?


    “好了,我们回家……”


    可是哥哥,是哪个家呢?


    【正文完】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18章 自称是


    自称是元月的婆婆——她丈夫的妈妈打来的电话。


    对方说根据儿子的遗愿,一是通知,二是希望他能来看看元月。


    挂断电话后,李绪青在办公椅上静坐了一分钟,然后找来助理协调未来一个月的工作。


    之前办的多年签证还没到期,十个小时左右的飞机,李绪青在葬礼的前一天傍晚抵达机场。


    在机场附近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打车前往教堂。他到的时候,教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他找了位置坐下,旁边是一对白人中年夫妻,红着眼朝他微微点头致意。


    随后,灵柩被护送进教堂。


    越过黑压压的人群,李绪青看到了元月。黑色的连衣裙显得整个人更加苍白消瘦,精神很差,脸上却还机械地带着感谢的微笑。


    他坐在台下,听她努力地用轻松欢快的语调分享自己和丈夫的故事,说的英语,口语比读书时进步许多,用的最多的词是“善良”和“美好”,说她有一个无论她做什么,都无条件地支持她赞美她的丈夫。


    她说他们曾经在雨天救了一只小猫,取名叫mimi,可惜几个月后mimi还是因病去世了,那个时候梁睿安的情况也不太好,她很难过,他安慰她:“他说,不要害怕,他不觉得这是不好的预兆,生命都是有限的,他只会感谢他有限的生命又多了一份快乐的回忆。他最真实的豁达与乐观,让我期待在未来,与他与mimi的重逢,在另一个无限的世界,共伴一生。”


    她说得哽咽,说得掌声雷动。


    遗照上的年轻男人始终带着温柔的微笑,而棺木里躺着的人,腊灰色的脸,带着凝固的病容。他把鲜花放下,再去看元月,她终于看到了他,红肿的眼睛在他身上空洞地停了几秒,像是终于认出他是谁了,有点疑惑,但还是对他笑了笑。


    他没参加她的婚礼,却出席了她亡夫的葬礼,李绪青不知道自己应该抱有什么样的心情。他还不至于没有人性到要庆祝的地步,他愿意祝她婚姻美满,希望她得到世俗的幸福,但她硬是要嫁一个病人,然后自找苦吃到好像也只有他会在意的地步。


    让他来看看她……他都听自己的妻子说了什么?


    草地茵茵,阳光灿烂,棺木被缓缓沉进墓穴。


    元煦的葬礼在更为炎热的盛夏。


    那天的元月和现在像也不像,同样悲痛到麻木,但年纪小,害怕,然而没有人管她安慰她,所以她就惶恐不安地站在角落里,看到他,挣扎半天,怯生生地问:“……绪青哥哥,你有看到我爸爸妈妈在哪里吗?”


    后来他经常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,在她父母吵架甚至打架的时候,呆呆的,好像魂儿已经没了一半。


    再后来她开始笑了,对他,但是是故意挤出来的讨好的笑,甜美也僵硬,他看得不舒服,干脆直言她这样笑很难看。她有点受伤地缩回去了一点,又小心翼翼地问:“那哥哥……你喜欢我怎么笑啊?”


    那几年,李绪青在元月面前一直压抑着一股难言的烦躁。


    很久以前有一次元煦住院,他去探望,元煦忽然问他,万一哪天自己不在了,他能不能帮忙多照顾点元月。


    李绪青觉得莫名其妙,他和元煦虽然是不错的朋友,但也只是朋友,他和他们家非亲非故,邻居而已,凭什么又怎么照顾他妹妹?


    元煦显然也知道自己提了什么要求,看着窗外笑叹了一口气,又转过头问他,但你看她不会觉得很可怜吗?


    更久以前,元月刚到他们家时,差不多两岁的小女孩,躺在小床里睡得砸吧嘴。


    听说是元煦的妈妈一定要收养的<a href=Tags_Naml target=_blank >孤儿</a>,刚接来时邀请他家一起庆生,而结束后回到自己家关上门,母亲冷讽对面邻居真是个疯子,看自己儿子快病死了,居然开始信八字信改运这种事情了,又鄙夷父亲:“你们当医生的不是最讲科学吗,你也不拦着点?还是你在外面也有野种等着被这种疯女人领养?”


    父亲冷冷道:“我的孩子都会姓李,你呢?”


    母亲大怒,两个人就要吵起来,李绪青关上自己卧室的门。


    曾经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父母亲总不在家,一见面就水火不容,如果他也生病,他们是不是反而能像元煦的父母一样和睦。后来他知道了原因:他的外公是医院主任,他的妈妈是意外怀孕,他不是他叫作爸爸的人的亲生儿子,他的父母是出于利益结合。


    他不是幸福的结晶,元煦或许是,但他的新妹妹也不是。


    李绪青对此感到恶心,他问过元煦:“你觉得这有用吗?”


    元煦无奈地笑:“没用有用,都登记好了……那我还是希望有用吧,这样我的病好了,我也有了一个妹妹,欸,她睁眼了。”


    长长的睫毛、圆溜溜的黑眼睛,和元家的任何人几乎都没有相似之处,但她懵懂地抓住元煦的手指,忽然就嘿嘿笑起来,露出小小的牙齿。


    “妹妹、妹妹,我是哥哥,哥、哥。”元煦兴致勃勃地教她发音,又兴奋问他,“你看她不会觉得很可爱吗?”


    他盯着她,她黑白分明的眼睛里也有了他的影子,先是愣了愣,然后不怕生地也冲他甜甜地笑。


    她其实长得一副可怜相,但是爱笑。


    ——这是现在元月所说的,真实的豁达与乐观吗?


    因为家庭的关系,他从小进出医院,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,而面对死亡,人会变得不像人。李绪青冷眼看着元煦无比自然顺畅地以哥哥身份自居,逗着妹妹笑。他是个病人,何尝又不是个疯子。


    但这个疯子家庭却过得格外<a href=Tags_Nan/WenXiml target=_blank >温馨</a>,元煦真的有了一个围着他转的妹妹,像神话故事里的向日葵和太阳神,虽然某种意义上,元煦确实给了元月第二次生命,不然,她会在哪里过怎样的生活?元煦的病也在逐渐好转稳定,他的妈妈似乎做了一个正确伟大的抉择,直到续命无果,美好的幻想破灭,只有假妹妹还傻傻地一无所知。


    没有人告诉她真相。


    他的妈妈和她的爸爸一起吸着烟聊天。


    “……虽然不是亲生的,但都这么多年了,现在这样,我看着都心疼。”


    “我当初就说了,要养就当亲女儿一样好好养,哎,但她现在……我说什么她都不听。”


    “那不也都是你的错。”


    “我怎么了?”


    “你说呢,她就这一个孩子,但你们这些男人啊……”


    母亲用手指点着男人的胸膛,然后亲昵地捉住。嬉笑间,他们看到了他,还有他背着的睡着了的元月。


    夏末的夜,隐约还有虫鸣。


    手自然地放开,元月的爸爸掐了烟走过来,把她接到怀里,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,高兴又感激地轻声问他:“在哪里找到的?”


    他没说墓园,说是附近公园里。


    她的爸爸有点懊恼:“居然在公园里,我刚去找过但没有找到,还好有你,谢谢你啊绪青。”


    “找到了就好。”他的妈妈说,又斜了他一眼叮嘱道,“你也是哥哥,以后要多照顾妹妹,知道吗?”


    李绪青没有应声,他忍着恶心。


    元月不知道真相挺好的。


    只知道自己生来就叫元月,有一个宠爱自己但早逝的哥哥,有一对恩爱但无法承受丧子之痛的父母,虽然遗憾,但至少有真实的快乐的记忆。


    至于他在她生命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,他始终找不到定位。起初,是无关紧要甚至有些讨厌的邻居,后来她蹲在家门口眼巴巴望着他,换他打开自己家门让她进来。她一骨碌爬起来,因为蹲久了腿麻,又窘又羞地朝他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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