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话太伤人,即使彼时李绪青已经目睹了她家庭的破碎,多次在她父母吵架时带她远离战场,那天他找到陵园来问她怎么了的时候,她依然难以开口,但十多年过去了,现在她可以平静地转述过去:“我就真的想着去死,但我又不知道怎么死,可能还是有点怕吧,就来找我哥了,还好我找到了,你那天看到我趴在那里的时候是不是吓到了?其实我现在还很难相信,他的骨灰就埋在下面,李绪青,你觉得,人死后会有灵魂吗?我当时在想,我哥要是听到妈妈那么说我,应该会难过吧。”
天差不多亮了,元月抬起头看他,他也看着她,只是逆着光。她还有件事要说,她申请了欧洲的语言学校,下个月出发。
说完了,元月站起来,脸上还是有笑:“走吧,问问门卫能不能提前让我们进去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6章 大学毕
大学毕业那年,元月从樟城去南城,带了总共两大一小三个行李箱;从南城回来,大部分东西邮寄,还是拖了两个行李箱,但这次出国,她就带了一个大箱子,只带了未来三个月的必需品,大部分东西她都留在了国内。
在她休完假复工回去的那段时间,倩姐时不时在她面前讲起自己留学的事,展示曾经淘到的手工艺品以及它们背后的故事。
有些元月已经见识过,但再听一遍也很有趣,然后有一天,倩姐问她,既然都不结婚了,那要不要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?
想吗?其实也没有那么想,但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
白昼更长的另一个大陆,从机场坐大巴前往市区的一个小时里,日光始终明晃晃照着绿色田野。车上至少有一半的人应该是游客,结伴出行,元月看着窗外恍惚地想,她就这么来到一个比南城离樟城更远的地方了。
来之前,虽然也糊里糊涂,但总体上元月觉得自己是做了勇敢的选择;来之后,语言的障碍、生活的不便和饮食的不习惯,即刻取代了新鲜感。
尽管倩姐远程介绍她的朋友与她认识,热情友好的朋友带她逛集市参与活动,元月自认为也很快地适应了环境,但当她回到家,回想过去的十几个小时,几乎没有任何一张印象深刻的人脸时,元月怀疑自己只是被动地又开始了一场逃离。
还好,她会记得今天学的单词,经过的街道风景和随便推开门的小店门楣与装潢,正如倩姐所描述的,可能某天在无意间经过的一个小店里,就能看到特别的手工艺品,不一定精致完美,但别致用心。
元月自己没赚到多少钱,主要靠以前爸爸打到她卡里的存款,不乱花,本来足够她读完这一年,但来都来了,她也开始有点想试试看申请相关的研究生——然而跨专业、作品集单薄加上语言一般,她不得不加倍努力。学业压力陡然上来后,编织也变成任务,有时候手感都受到影响,自己在国外做的饭也没有国内好吃了,她只能逛街购物宣泄压力,本来花钱就如流水,如此更加刹不住车。
她给倩姐打电话,说自己好像没有能读的学校,她也问方敏周,她当初在国外读书是怎么坚持下来的。她们都让她放宽心,尽力了就好,顺其自然,别忘了她的首要目的只是散散心。
她说好。
元月不明白,自己都快二十五岁了,是差点都要结婚的人,为什么还是这么脆弱?
计划找一份兼职的时候,元月发现自己卡里多了一笔入款。
不太心安理得,但她没有把钱退回去。
她需要钱,她有很多需要缴纳的费用和想买的东西,她想,李绪青应该也不会一直给她钱,可之后,他转款的频率渐高,最后稳定在元月每月要交房租的前后。
元月算了下账,她决定如果李绪青要她还这笔钱,她是不会还的。
她想要消耗她和李绪青之间的一切,她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自私自我的人。
无法摆脱的矛盾心理始终困扰着他,比如现在的每一天,她都既想回国又不想回国,和在南城时的心境并无多大差异,她害怕自己会一辈子重蹈覆辙。
要是李绪青从来不曾关心她……即使现在她变得这么糟糕,她也不能说那就会是一件好事。以前,她真的很感激他,如果可以,她希望一切回到那个时候。
她要他,但是,不知道怎么面对他。
圣诞月,又多了一个账户给她转账,且金额不少。这下元月觉得她或许还是得找李绪青聊聊,她和他说自己要来读书的本意,并不是让他资助,但找李绪青前,元月先接到了爸爸的电话。
钱是妈妈给的。
异国他乡,元月破天荒地和妈妈见了一面。
她在元月高中的时候再婚,并生了一个小男孩。元月没见过那个名义上的弟弟,也不太敢见,因为哥哥和妈妈长得很像。
妈妈和新的家人来这儿旅游,但这顿饭只有她们两个人。她们在周围一桌桌或是阖家团团或是甜蜜动人的气氛中格格不入,但热闹里,也没有人注意她们。
元月不知道说什么,也没什么必须要说的话,但她想见见妈妈,妈妈可能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。
妈妈看起来过得很好,和她说话也有微笑,虽然不可避免的有距离感,但有点变回小时候那个妈妈了。
其实不需要见面元月就猜到了,她肯定过得很好,因为好,所以会想起她,问她的近况,给她钱,来见她。
无论如何,如果妈妈现在是幸福的,那么元月也会幸福一点点。
前段时间,她应景织了一条圣诞氛围的小挂毯。语校的老师看到了很喜欢,她指着挂毯上的图案问:“月,这个小女孩是你吗?这个是你的家吗?”
元月说是的。
是她记忆里小时候一家人过节的画面:她听了圣诞老人的故事,嚷嚷着要去圣诞老人的故乡,爸爸笑着把她抱起来,满口答应,说以后一家人一起去,妈妈和哥哥在旁边笑着装饰圣诞树。
老师说,你一定是带着爱创作的,你有一个幸福的童年。
爱到底是什么呢?
小学的时候她在作文里炫耀自己有一个好哥哥的时候,惹得同学或羡慕或嫉妒。他们有人也有兄弟姐妹,但要么吵架打架要么父母偏心,元月不懂那些烦恼。
或许是她不够有自知之明,现在的她仍然觉得,曾经她和哥哥是同样被爸爸妈妈爱着的,但她会这么想,更多的是因为她确信那个时候的哥哥,是真心爱她的。
小挂毯可以作为装饰画也可以当作小桌布,怎么处理都方便,元月把它送给了妈妈。
妈妈拿起来展开看过,道了谢收起来。
她同样给她准备了礼物,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粉色宝石戒指,她说:“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粉色?”
元月直接戒指戴上,很高兴地笑:“嗯,现在也很喜欢。”
吃完饭,她问妈妈,一起拍张照片吧,妈妈有点意外,但也笑着点头了。
她们上一张合照是十多年前了,那时候元月还没长大,而妈妈还是很漂亮。相机里,她们脸上都带着笑,也彼此贴近,看向同一个方向,只是看起来仍然不像母女。
隔阂一旦出现就很难消融,也许有心的话冰山也是能融化,但如果无意,就算了。
谁也没提是否还有下次见面,只是互相客气地祝福,叮嘱注意身体,好好照顾自己。
有车来接妈妈,元月向她挥手道别。
她的公寓距离地铁有一段距离,中间绕点路,会经过一片公共墓园。
她参观过很多次,不同的墓碑、不同的悼语,有人纪念家人,有人纪念宠物,但都是同样的思念。
墓园边上的行道树也装点上了圣诞灯饰,元月觉得挺有意思。借着月光,她看见一个不过两岁多的小女孩的墓碑,她用手机照亮,碑上刻的文字是:用所有的爱思念你。
她没戴手套,两只手揣在大衣口袋里,默默地读了一遍又一遍。眼泪流下来,很快被寒冷的夜风吹干。
她忽然很想很想哥哥,没有控制住冲动的,给李绪青发去消息,出国半年的第一条,让他有时间代她去看看元煦。
这晚睡觉前,李绪青发来一张照片:黑白照片上的男孩弯弯的一双眼,笑容温柔,一束雏菊静静地躺在夕阳里。
元月回他:谢谢,圣诞快乐。
李绪青:圣诞快乐。
过去这一年时间过得飞快,之后的时间同样。元月到底还是拿到了入学offer,而距离正式开学还有比较长一段时间,她不确定要不要回国一趟,没什么正当的回国理由,除了一身也许也不需要还的债。
最终她潦草地做了邻国旅游的攻略。
大同小异但也存在比较的文化艺术,参观的展馆之一,正好有中国的文物展出交流,其中有一件双面苏绣,一面是高山流水,一面是市井灯会,前后左右都围满了人,惊叹不已。
元月耐心地一点点往前,直到能在最前排最近处看这幅作品。她久久地仰着头,直到旁边的人默默地递来一包纸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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