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抓住她的手臂,红了眼眶:“凭什么……你为什么不能像……”他失了声音,“……他一样爱我?”


    元月不能再听下去了。


    人是需要伪装的,不一定是隐瞒什么,只是像需要一件蔽体的衣物一样,不能过于袒露,现在她被撕了个彻底,一面镜子一样碎了一地。自己一片狼藉,却还会伤到别人。

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元月重新流了泪,但还是努力笑了笑。她从来没想过,她最后留给沈路明的会是这三个字。


    “……小满,别走。”


    但一切都结束了,她说了再见,但仍然觉得,他会越来越好的。


    在没有她的未来。


    精疲力尽地回到水岸,趴在床上哭着睡去了,再醒来不过过了几个小时。不是第一次经历了,当感到痛苦的时候,时间就变得无比漫长,而她已经没了睡意。


    走出卧室,发现灯和电视都开着,电视的音量被调到最低,屋内有香气,循着味道找去,是厨房里温着的一锅青菜肉丝粥。


    沈路明说的那些话,一个字一个字,像锤子一样敲打着她。元月把粥倒掉,另外点了外卖。


    外卖显示已送达,她开门去拿,却是李绪青站在门口,一只手拎着袋子,另一只手捏着小票。


    他站的位置和高度正好挡住了楼道灯,元月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片阴影里,她既不想看到他,心里又有怒气,也不想被她看见自己现在的狼狈。


    李绪青看完了小票,把袋子递过来,他的手上绑了绷带。元月伸手接过,但她也不打算再吃了,因为点的同样是粥。


    就要关门,李绪青让她等下,她没理,但过了会,门铃被摁响。猫眼里,李绪青怀里抱着那盆绣球花。


    他没有执着把门敲开,把花放下就要走。元月打开门,他也自然地转过身问她:“你还能养好它吗?”


    元月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一点话都不想和他说,但还得开口,让他把她家的钥匙还给她。


    李绪青不语,过了会,从兜里拿出钥匙。


    “我家的你留着吧,不用还给我。”李绪青说,不等她再说什么,回去了。


    元月勉强吃了两口粥,挑了毛线颜色打算织一条毛毯,边看电视边织,再醒来时脖子酸疼,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

    绣球的花期短暂,养了几天,在救不回来后,元月换了更好养的绿萝。她不喜欢仙人掌,因为没有养植物的感觉。


    她的生活变得更简单,家和工作室两点一线,但李绪青似乎还住在水岸,很多次元月出门回家都碰到他。谁都没有主动说话,有点像回到小时候的相看两厌,变成只是知晓对方存在的邻居。


    起初元月想过换个地方住,但往往这个时候,又不见李绪青,然而过了一段时间,她又会和他乘搭同一趟电梯。


    一次两次,元月不再考虑搬家的事,她开始很忙,所有的时间都花在编织上,很晚才回家,由此,她不会再突然遇到他,但每当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时,她莫名会觉得李绪青就在门后,尽管他也许并不在家。


    有一天下班她看时间,忽然觉得日期熟悉,才想起来,是本来定好的和沈路明领证的日子。她把他的联系方式都删了,从未读的消息里看到他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他说他在民政局等她。


    民政局早就下班了。


    她坐在出租车里往外看,门口也已经没有了人。元月和司机说,走吧。


    她越来越不想回家,任何事情都让她很累,食欲也在下降,只想用仅剩的精力把手头几件作品做完,偶尔她甚至会睡在工作室。


    可能也因为这样,她最近神经虚弱,每次回家路上总感觉暗处有人。


    小区楼与楼之间都有段距离,隔着树林花园和小湖泊,总归有些灯光和监控照不到的死角。


    但不是李绪青。


    因为前天倩姐看不下去,强制她到点下班,她在大厅等电梯时便等到了带着登机箱的李绪青。彼时她下意识地想问,嘴刚张开立马就闭上了,李绪青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她再开口,说了句他要出差过几天回来,推着箱子走了。


    第二天物业通知,有人反馈小区里有不明人士,已加强巡逻,也请大家注意安全。


    元月有了理由,干脆在工作室里顿住了几天。必须要回家一趟的这天晚上,还没走到自己家楼下,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争吵声。


    元月犹豫了下悄声走过去,一辆红色车子旁,一对中年男女在大声争吵,似乎是夫妻,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不安地站在女人身后。


    眼见两个人越吵越凶,甚至开始推搡,元月给保安亭打去电话,刚说明情况,就见女人想让孩子上车却被男人阻止,拉扯间小女孩害怕地哭起来,女人又要推男人又要护孩子,忽然就被一胳膊甩到了地上。


    元月一惊,让保安快来,顺便帮忙报警,挂了电话后调出摄像头小心对准,离得近了才闻到男人身上浓重的酒臭。


    哭声、尖叫声、怒骂声,元月头疼欲裂。男人骑在女人身上,拳头就要挥落,元月高声喊道:“警察来了警察来了!”


    警察局大厅里,小女孩在椅子上睡着了,脸上满是泪痕,身上被盖了一件外套。元月刚做完笔录,警察提醒她,见义勇为是好事,但之后遇到类似的事情还是要慎重,自己的安全最重要。


    她在劝阻间也摔了一跤,膝盖和手肘有擦伤,不算严重,而再怎么追究责任,今晚的一切都很难给男人定罪。


    元月想说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勇敢,她也躲了,只是当下没有其他的选择。


    警察问她要不要打个电话找人来接她,顺便去医院处理下伤口。元月点点头,她也想要有人来接她,她的手在抖,但是,她能找谁呢?朋友不在,亲人不在,爱人没有……为什么那次在酒吧,kiki会正好就打电话给了李绪青,为什么此时此刻,她第一反应也还是找李绪青。


    他出差回来了吗?


    电话那头李绪青顿了顿:“你在哪?”


    元月抬头看着头顶亮得刺眼的灯。


    她有点丧失时间的感受能力,好像很快,李绪青就来了。她看他像是着急地大步迈过来,但推开门来到她面前时,只是眉头比平时皱得紧一点,依旧是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。


    另一边,女人才做好笔录出来,匆匆蹲下身看了看孩子,再起身对着她哭着道谢又道歉。


    女人和醉汉确实是夫妻,她想要离婚离不掉,带着孩子搬到了水岸这套空房,仍然被追踪骚扰,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:“但是他不喝酒的话不会这样的,他以前都不喝酒的,只是这几年生意不好做……”


    警察叹了口气,应该是看多了这种事。


    元月听见李绪青轻声问那个女人:“你不是想要离婚吗?”


    女人呆呆地看着他。


    他给了对方自己的名片。


    今晚医院夜间的急诊异常忙碌,等元月处理好手上的伤口,已经凌晨两点多。出租车一时打不到,两个人便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这会儿才开始说话,李绪青问她:“我出差那天,你本来想和我说什么?”


    元月不语。


    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搬回来住?”


    他话说的严肃,声音还是挺平静的。元月心想,他对她可能这辈子都是这样了。


    “抱歉,我现在才知道,你是因为担心我的安全才搬回水岸的。”


    “元月。”


    元月不解:“我怎么了?”


    李绪青沉沉地看着她,她以前最怕的山雨欲来般的压迫感,此刻也无所谓了,她倒是也很想问,你有什么话也可以直说,为什么不说?


    手机震动,元月低头一看:“打到车了。”


    但现在她不想回家,她想去个地方,问李绪青要不要一起,李绪青默认。


    她上车后修改了目的地,司机大骇,元月提出加钱,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好几眼,才嘟囔着往郊区的陵园开去。


    下了车,元月车门还没有关好,司机已经踩着油门跑了。


    还没到夏至,黑夜还是长一点。


    陵园尚未到开门的时间,元月在门口的花坛边坐下,李绪青始终站着。她其实有点困了,但挨一会,就能看到日出。


    望着露出鱼肚白的天空,元月想起很多事,也不管李绪青有没有在听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来,反正这儿这么安静,他应该能听得很清楚:“你之前问我怎么跑来这,我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,你不说,我也就不说,但你知道吗?我当时好高兴你会找到我,我那时候才开始真的相信你是在关心我,欸,李绪青——哎呀,我好像很少这么直接喊过你名字,你当时到底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啊?”


    李绪青没回答,元月也没那么在乎答案。


    那是刚上初中的事,爸妈吵架,她试图劝架,妈妈反而崩溃了,让她滚,叫喊着她怎么不死,为什么死的不是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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