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沈归晏不是好糊弄的人,且云清宁细微的反应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。
既然如此推却,他不如和她好好掰扯。
“第一,这毒我每年派出的探子不计其数,都没有见识过。不说整个天下,这个国家基本没有漏网之鱼,都未曾瞧见。难不成是云小姐的半成品,还未曾面世,只是试验在我身上。或者说新品,弄错了药品,导致我误服了。”
“第二,即便是拍卖,交易或是赠送,怎没看见人用过?”
“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沈归晏眼神望向云清宁,专注认真地剖析着问题,甚至复杂中还有了几分云清宁看不懂赞扬与欣赏。
“有毛病!”云清宁心底暗骂了一声,心在刚刚乱了方寸。
不知是沈归晏戳破了她的谎话,还是实在被沈归晏缠得没了办法。云清宁难得有了些脾气。
她除了对她认为的家人的态度娇纵些说过这话,还未曾对其他人如此形容过。
一来那些人她不放在心上,二来那些事对她来说,都未显得如此困惑难缠。
缓了口气,就听沈归晏继续开口。
“最后一点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。”
“沈公子倒是最近染了些说废话的坏毛病,迟迟说不出重点 。”
云清宁笑眯眯地望着沈归晏,只是笑容中有几分真情有几分恐吓,也只有被望着的本人才能够知晓了。
“只是让你做些心理准备,不过云小姐好似不需要。”
沈归晏依旧说了些没有的空话,云清宁笑容更甚。
她一笑,气质中的清冷感被中和了些许,发丝被时有时无的寒风吹着,迟迟都安分不下来,乌黑青丝裹着圆圆的脸蛋,倒是在夜色下难得透出隐藏的似是在家人前才会显露的活泼娇憨。
让沈归晏难得想到一句话:“霜鬓簪冬雪,垂睫动寒星。”
这是偶然瞧见学子呈上来的,沈归晏顺带听了一个故事,说是他曾经在进城求学路上遇见的一个山间美人。
那时正值寒冬傍晚,天色有些黑,他腿脚无力,快要昏厥,忽逢一个穿戴厚实的清冷美人,似是要下山采买。女子走得有些急,睫尖挂上了几颗霜粒,亮晶,将皮肤衬得更加白皙,带着冷风,从他面前如风般过。
却又突然返回来,看了他一眼,眼中有些不忍和不舍,但最终从披风下,从随身带着的十个暖炉中,递了一个给他。
他那时傻乎乎的,傻愣愣地望着那女子,嘟嘟囔囔的小声开口:“我好似见了个冰仙美人下凡。”
然后那女子笑了,像是一片白茫之中的一抹亮色,等到男子清醒下来,便有了这两句。
冰下见美人,愈看愈欢欣。
沈归晏心底里啧了一声,暗自怒骂了了自己一声,倒是嘴上没停,有条不紊的摆出最后一条。
“第三,我倒是不知‘云回’从何时起 ,有了将长时毒药外流的习惯。”
沈归晏定定地望向云清宁,目光中全是笃定,不带半分试探,似是花了十成力气查证过一番。
云清宁有些愣神,说这件事呢,把她马甲直接拆了。
“云回外不外流长时毒药,也能拿出来当个依据吗?”
“万一我不是呢?”
云清宁直直反问,陡然间,她感觉她和沈归晏之间的距离又有些近了,她不动声色的往外挪移了几分,离外沿更近了。
“反问便是承认了。”
沈归晏不知何时,手中多了个玉瓶,碧意莹透,用上好碧玉制成的小瓶。
“起初便还有些怀疑,但是这章看着总有些眼熟。”
沈归晏端详着这小小玉瓶,恍然间浮现了蜡光影影绰绰间,见到的那方印章。
“我左看右看,上看下看,总觉得有些眼熟,便是觉得,像极了无意瞟到的某人的字迹。”
云清宁暗含讽意:“沈公子倒是记性极好,过目不忘。”
沈归晏全然接受,丝毫看不出嫌弃,坦坦荡荡的。
“毕竟事关生死,还是弄清楚些为好,不能大意。”
“这倒是,听上去大抵是沈公子那时弱小,只能靠记忆力弥补一些,不然连如何送死的都记不住。”
“弱小不弱小的,”沈归晏顿了顿,似是全然不在意,又像是多了几分宠溺:“随你心意。”
云清宁被这一声随你心意一击,汗毛炸起,她感觉有些撑不住了。
她盯着沈归晏仔仔细细的打量。
从额角的碎发,到微微上扬的眉眼,高挺的鼻梁,停在微微张开的嘴角。
云清宁想,可能是也知道自己的话烫嘴吧,都闭不上了。
心中肯定之后,她也确信,这肯定是沈归晏秉着恶劣性格开的小小逗趣之言。
眼中更加冰冷,寒风加持,这冷意被人看了出来。
她无意接下他的话,这只会加强他想要逗趣的欲望。
事到如今,沈归晏将她的马甲扒了个干净,云清宁也没有要隐瞒的心思了。费劲不讨好,还得用一万个谎来圆她不是一切的推导者,麻烦。
“沈公子如此将人扒干净不留任何机会,真不怕你死我活,我也将你的底牌掀干净。”
云清宁是真的有些不解了,她从小没见过什么真情,后来见过真情又被师父师兄严密保护起来,不懂太过复杂的情绪和算计,虽然有些小聪明和计谋,但是她不喜欢探查和算计人心。太过复杂莫测,稍有不慎,还会得到偏差的结果,说不定酿成大祸。
可她想了想,便有些头绪了。
沈归晏再如何往低了说,也算得上半个皇亲。
皇亲代表的不只是荣耀和身份,更带着从诞生起便伴随的危险和猜忌。在皇家里,亲情是最不管用,最微不足道的东西。
一切的情感在这个堪称一个巨大棋局的地方已经不再重要,作为一颗称职的棋子,最最重要,也是最先要领悟的便是执棋者的心思。
但执棋者的心思难以揣度,一切都蕴藏在事件当中,哪怕是一件极其微小的事情,里边都可能藏着皇帝真正的想法。
一个“纨绔”能被皇帝宠爱,其真正的缘由恐怕不只是沈归晏是长公主——皇上嫡亲的姐姐,从小宠着皇帝长大,在皇帝夺嫡路上付出了几近全部的大姐的小儿子那么简单。
云清宁曾经在青州时无意听师兄嫂嫂谈起。
说沈归晏曾经也是个才华横溢,智商极高的小天才,只是五岁无意从池塘摔下去,被救起之后似乎一夜蜕变,变成了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普通小孩,而且因为溺水落下的病根,不能习武,成了个长大几乎没有前途的小男孩。
这种人,在皇家眼里,最最无用,也无需重视。
如果再溺爱一点,成了一副完全不懂是非,只懂惹祸的小纨绔,天天胡作非为,将来清算,只怕更加不用费心,更加容易。
也许是这般,沈归晏才能活下来。
不然,哥哥是血气方刚,战功赫赫的大将军,还有一个尊贵无双的娘亲,次子更加出众,皇帝即使能忍耐,那些“忠心耿耿”的大臣,恐怕也得生些事端,压压这家人的风头。
云清宁看着沈归晏的眼神变了变,一抹复杂浮现在眼睫之下。
却被沈归晏的下一句话打得将复杂全部敛去,寒光再现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一百零三章 合作
“你可以看看, 这满京城,是信你传出来的话,还是信我是个放荡不羁的纨绔子弟。”
沈归晏笑意浅浅, 眼中全是不以为意,丝毫不将这件事放在心上。
“沈公子这些年经营得妥当,这满京城的纨绔人设都深入人心了。不过, ”云清宁回以同样的笑意,也不是十分畏惧, 目光灼灼地盯视着他, “但若是我使些手段,传到皇帝耳中,你说,皇帝是疑惑,还是有危机感?”
“听起来没差。”
沈归晏装模作样地思考一瞬, 眼中满是遗憾,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。他微微摇了摇头, 带着一股难以明说的压迫感, 一步一步走近。云清宁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。
风卷起袍角, 朝着沈归晏扑去。隔得近了,能看到他额角的发丝被深邃的眉骨禁锢,留下几缕, 张扬醒目。布料勾勒出他健硕的身材,精壮而挺拔, 几乎将云清宁大半视线夺去, 让她无心注意其他。翻飞的衣摆舞起,张牙舞爪地乱动,黑色将他的身形衬得更加高大挺拔。他迎着风往前走, 没有消减半分气势,反倒使得逼闷感更重。
黑夜助长了他的气势,云清宁在无知无觉中又后退半步,脚后跟似乎踢到了小凸起。不能再退了,她心中想着。
就见沈归晏停了前进的动作,两人仅仅半步之遥。两人的呼吸裹着寒风相互交缠,在对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,但真正摸上去,又什么都抓不着。这让云清宁一时忘了换一个较为安全的地方,脚后跟抵着凸起,逐渐没了知觉。
“云小姐,胆大包天,竟然怕我的靠近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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