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出院子, 倒是一片红装素裹,格外喜庆。
店铺门外翻新了旧年的灯笼,灰尘被尽数扫去, 走在街上,感觉街上的人都格外热情平和些, 笑盈盈的, 宛若没有烦心事。
哪的春节都热热闹闹的,就连小时云清宁待的那个小村落,都是欢欢喜喜,干活的人都回家休整,空荡的村子充实起来。
跟了师父, 那就更加热闹了。
师父的人缘很广,广到哪不知道就会冒出些人来他们家, 有些客客气气, 有些亲近非常。
小云清宁那时候只会些端茶倒水的活, 就跟着师兄乖乖说着吉祥话,然后偶尔被人抱在怀里,隔一会就钻出怀抱, 去研究自己的东西去了。
那时小小的脸蛋上还带着婴儿肥,不显肥胖, 只显可爱, 让人忍不住嘬一口。
关系亲近些的便那么做了,亲的脸上都是口水印,小云清宁只能隔会儿便搓搓脸蛋, 把口水擦去,再洗洗手。
那是她不是喜欢和师兄之外的同龄人玩闹,怕生,还有便是她那时实在对云清轻有阴影,产生一种畏惧的情绪,还下意识觉得同龄人都像那般坏,不喜欢!
于是小云清宁过年被师父捣鼓捣鼓,穿上好看的新衣裳,就踮踮地跑去师兄那,在师兄的应允下在他的房中看书。
记忆在到达云府门口时停住,云清宁略带暖意的目光变得冷然,不含一丝温度,正如纷纷扬扬落下的雪花,冰冷透进皮肤,凉丝丝的。
云府门前的灯笼竟然也换上了新的,眸底印上两抹鲜红。
云清宁眯了眯眼,再次望向两盏灯笼时,只觉这红刺眼,分外让人不适。
平静地呼出一口气,眼中神色又迅速变化成了畏畏缩缩的恐慌,仔细瞧还带了几分坚定和决绝。
进了门,照样是一幅喜气洋洋的模样,和外头没差。
只是一旦带上情绪看这府中的光景,便不会觉得这和外头一模一样。
云清宁轻轻扫视一圈,只觉得厌恶浮上心头,只是被她压得很好,没有表露半分。
云清宁轻笑一声,看,最根源的东西在抗拒讨厌这座宅院,从踏进这院落开始,不带半点欢欣。
不过,今日确实有些反常。
丫鬟三两成群的从她身边经过,竟也没有远离,还经几个格外好心的丫鬟提醒。
“二小姐来啦,老爷夫人姑奶奶和公子都在兰心院呢。”
着实让云清宁心头涌上一股奇异。
却听有两个丫鬟给她见过礼之后,从旁经过之时小声低语。
“这次发的银子怎如此之多,侯府莫不是有店铺大赚了,总觉得不像好事。”
“管他呢!反正这多出来的银子是实打实的,一点不虚,主人家的事管它作甚。”
“多说多错,还是少说为好,指不定哪天就掉脑袋了,还不知道什么缘由。”
那个率先开口的丫鬟捂了捂嘴,快走几步走远了,掩饰地笑了笑:“我们明日告假去街上买些好看物件吧,新年新气象,买些新衣裳。”
“好!”
说罢,那两个丫鬟就径直往远处做事去了。
阳光东升,斜斜的挂在天边,周围的云朵被泼上了一层橙色墨汁,绚烂耀眼。层层云朵中破开小口,一束光线挥洒而出,将地上的积雪映出橙黄光影。
云清宁稍微往前走几步便笼罩在这层照拂之下,沐光而行,衣衫上染上一层带着温热的黄纱,眯眯眼,云清宁轻微向旁蹭了蹭,似乎在感受着这些许暖意。
过了一会,等到云朵将天边的最后一束光线压住,只于像灯笼般透着光的云朵,云清宁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。
带着身上残留的暖意,云清宁大步往前走。
归梅还站在原地,心想着今日的光可真暖啊,可惜就出了这一小会,身上都还没全暖起来。
就一回神的功夫,云清宁就走出了几步远,归梅赶忙跟上去,紧赶慢赶才在门口将将赶上,有些想喘气。
归梅犹豫了会儿,终究是没喘上。眼下这个状况……
大概、也许、可能是不能够有时间让人喘气的。
里边仍是欢乐声一片,语调兴奋高昂的话语从不同的人的嘴中蹦出来,听得出兴致不减。
门被从外往里推开,冷风顺着门框往里灌,坐在正对面的人感受到了丝丝凉意,抬头蹙眉正要训斥。
却见门外闯进一人,单薄的披风被系在肩上,披风之下的衣服也显单薄,发丝间只簪着一只看着年岁依旧的木簪。
素色衣裳,冷白雪肤,乌丝黑瞳,衬得人如素月般,无需精致发誓点缀,自显独特蕴意。
这时阳光终于找到了一处空隙,迫不及待的穿云而出,比方才更加强烈暖黄的光线正正好好打在云清宁身后的院落中,余光浮在她周身,为她凝出一层暖绒的氛围。
一束调皮的光线顺着她的脸颊擦过,和着她被冷风拂过向前吹起的胧朦发丝,宛如一块莹白玉佩,被光照拂得晶莹剔透,仿若能够抚慰世间怨气,将世间所有肮脏心思显现出来。
可……
云清宁本就不是那般的人,在自己眼中,她心狠手辣,残酷无情;在旁人眼中,她怯懦胆小,不堪被称为美玉。
侯府中人心中心思流转,一股奇异之感随着血液流淌浮上心头。
云清轻心中氤氲出一种慌乱,如浮云一般抓不住。
她下意识将右手握紧,却抓了一团空,一种无力感在身体蔓延开来,四肢也瞬间无力一般,幸好坐在椅凳上,不是站着。
云清宁跨过门槛,周围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。
直到归梅进来,顺便将门带上,冷风消停下来,屋中开始逐渐回暖,也顺便暖了暖云家人无故冰凉的身子。
云清宁走近,此刻她恢复了平时一贯的模样,除了招人的样貌,再无旁的引人注意的东西。
一家四口才算是回过神来。
云清宁也不绕弯子,径直扑通一声跪下。摆露出一幅委屈的神色,语气却带了十分的决绝。
“父亲母亲,恕女儿不孝,恳请断亲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九十二章 “你什么意
“父亲”、“母亲”是极正式的称呼。
寻常人家, 即便是世家贵族,也不会在私下如此称呼自己的父母。
但云清宁从回到京城,第一声叫得便是这两个称呼, 从始至终,未曾改变。
侯府中人也从没想着纠正这个称呼。
侯夫人被恭恭敬敬的待着,掣肘着庶女, 将庶女玩弄于股掌。想起来时好好捉弄一番,没想起来时当成不存在, 如同那些个小牲畜般, 召之即来,挥之即去。
侯爷虽缄默不言,但从没有反对过什么,沉默便是无形中的肯定,这是摆着的明明白白的道理。
而今日, 从这般一个胆小惧威,从不敢跳脱性子, 或顶一次嘴的人口中听到了此等大事——断亲。
他们听到这些话的人无一个敢肯定。
最先回过神来的是云清瑟。他面上稍显菜色, 喃喃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:“断亲…断亲……。”
“二妹说什么, 想必是我听岔了。”
云清宁见他说话,便看向他的方向,待他讲话说完, 立马开口接上话,不带半分犹豫。
“我说, 恳请父亲母亲与我断亲。”
脆生生的声音在堂中回荡, 能听得出声音虽然有几分颤抖,却不带一点迟疑。
一道强势的声音打断了堂中所有人的思绪,将方才堂中越来越弱的回响顷刻打碎。
“不许!”
见云清宁仍然望着自己的方向, 眼神除了决绝看不出一丝对亲情的留恋和对他这个父亲的敬重,安远侯又重新强调了一遍,甚至站了起来,试图用气势浇灭云清宁断亲的心。
“我说,不许!”
云清宁此刻却是一幅据理抗争的模样。
“为何不许?”
“我还没死,你就叫嚣着断亲,云家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?”
安远侯说着,方才激动站起的身子重新跌回座椅当中,似是气急败坏,又找不出办法的模样。
幸亏跌坐回的椅子上垫了软垫,不然一把老骨头,就这般坐上去,身子骨恐怕要散了大半。
“是啊,我云府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?”
侯夫人从怔愣中回过神来,挂起一幅笑脸,虚伪又傲慢,眼瞧着是要火上浇油的架势。
“若是有,你说出来便是,我自问这些年间可不曾亏待你,不算富裕人家,但也不曾短你吃喝银钱。”
云清宁嘴角勾起一抹苦笑,像是实在被逼无奈之后的破釜沉舟。
“母亲说没短我吃食,可知我在青州庄子上没有银钱,独身一人是怎么撑过来的?”
“怎可能,侯府哪月没给你寄银钱?”
苦笑在脸上显现的愈发明显,就连云清宁声音中都能听出几分苦涩,“父亲这般问,倒是让我疑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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