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人性皆贪,佛祖既然佑你一回,你当思第二回第三回才是,怎能就此作罢?”


    “老爷您看。”她指向树上的那些牌子,“一棵福树就有这么多的祈愿,寺里好几棵这样的福树,这还只是一座寺庙,而天下的寺庙何其之多,心愿更是数之不尽,若能有幸被佛祖看到一回,已是前世修来的福气,倘若再生贪念,岂不是辜负佛祖的一片苦心。”


    那人看她的目光更是锐利,“那你说说看,你曾向佛祖乞求过什么,为何就此作罢?”


    桑窈就等着他问。


    当下半低着眼皮,幽幽地道:“我求佛祖保佑我们能活着。”


    那人闻言,轻蹙眉头,看她的眼神更是凌厉。


    她适时抬起眼皮,挤出一个笑容来,“能活着对我们而言,就是最大的心愿,如今这心愿已成,我们再无所求。”


    “只求活着,倒是实在。”


    “我们生,这世间就在,我们死,这世间就没有我们,那这世间对我们而言,不过是一片虚无,所以我们只求能活着,活着才能经历世间的一切,喜怒哀乐生老病死,春去冬来岁岁年年。”


    那人听到这话,眼神隐有变化。


    等到他们离开,他问身边的随从,“他们的年纪,比晃儿大不了多少,你说晃儿是不是也曾有过这样的念头?”


    “奴才不敢妄言。”


    他摆了摆手,望向他们的背影,若有所思。


    他们从药师殿绕经几处佛殿,有意往偏僻之地走,到了人较少之地后,桑窈才放缓脚步,左右四下环顾之后,小声问道:“哥,我方才没有说错话吧?”


    “没有,你说的都很好。”


    “我也是想着他那牌子上的话,求的是他儿子的病业消除早得康宁,想来他的儿子身体不太好,那他身为父亲,最大的愿望应该就是自己的儿子能活下去。”


    所以她才会说他们所求只为活着,从而与他产生共鸣。


    “那人是谁?”


    寒九霄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仿佛要将她穿透,那没有尽头的幽深,似是要将她卷入其中,“他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你可见了?”


    她仔细回想,刚刚那人挂牌子时,手上好像确实有个玉扳指。


    “那玉扳指是有什么说头吗?”


    “那上面刻着龙纹。”


    “!”


    难怪她会觉得那个人身份不简单!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午时一到,寺中的僧人陆续前往斋堂。


    他们在去斋堂的必经之路上,果然遇到回寺的空镜,空镜腆着肚子,一派悠哉闲适的随意,瞧着越发的像个弥勒。


    他看到他们时,并不觉得意外。


    不等他们开口,直接说他们来的巧,正好尝尝寺里的斋饭,领着他们就往斋堂去,他们跟着他,排在打饭的队伍中。


    今日的斋食是两菜一汤,一道白菘炖豆腐,一道咸萝卜,汤是野菜汤,看就是清淡少油的样子,吃起来也是如此。


    桑窈起先还以为像寒潭寺这样的大寺庙,寺里的香火又十分鼎盛,斋饭的伙食肯定不会差,却不想竟是这般简单。


    但她不可能挑食,寒九霄也不会,他们是苦过来的,当初可是连肚子都填不饱,又岂会嫌弃这样的斋食。


    出家人食不言,一顿饭下来,谁也没有说话,直到出了斋堂,拐到一处幽静的地方,空镜才问他们为何而来。


    “我们铺子被砸的事,大师是否听说?”


    “贫僧有所耳闻。”


    那铺子就是寺里的产业,刘爷又是个在市井混的,当然不可能不知道,也定会传到他耳朵里,这一点毋容置疑。


    “我们清早去了沈府,沈大人已答应我们,以后会约束沈小姐,不会让沈家人来找我们的麻烦,所以我们想着,那铺子能不能继续给我们用?”


    空镜似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,“施主莫不是以为贫僧是个出尔反尔之人?”
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。”桑窈赶紧又是一通解释,先是说沈家势大,他们也是怕给寺里带来麻烦,这才去找沈灏求情,后提起前头那租客去找刘爷之事。


    “是我们小人之心,大师莫怪。”


    “尘世中的那些纷扰,权势也好,利禄也罢,皆与我等出家人无关。”


    “大师清心如镜,自是不惧怕那些俗世纷扰,但出家人虽远在俗尘之外,却仍在世间中,有些事也是不可避免,若大师有任何为难之处,我们都能理解,绝对不会心生怨怼。”


    “你这小施主年纪不大,怎地说话如此老气横秋。”空镜看着她,慈眉善目间隐有赞赏之色,“你们与我佛有缘,那铺子继续用着便是,若真有人再行恶事,佛祖自会惩戒于他,阿弥陀佛。”


    有他这番话,桑窈彻底安心。


    哪怕刘爷收了别人的好处,铺子也不会被抢走。


    辞别空镜之后,他们回到铺子,又清点一遍被砸坏的东西,这才去找先前定做东西的铺子,将损坏之物全部补齐。


    经过牙行时,站在门口的人一看到他们,目光中不掩幸灾乐祸之色,“这不是桑家两位小东家吗?今日怎么有闲在外面瞎逛?”


    桑窈不理他。


    他还想说什么,忽地感觉浑身莫名一寒,甫一对上寒九霄的眼睛,仿佛大白天见了鬼,瞬间没了声。


    方牙郎听到动静从铺子里出来,见是他们来找,快走几步到跟前,应是怕他听到什么,压着问:“事情如何了?”


    桑窈小声回道:“我们刚刚又定了一些东西,过几日铺子就会重新开门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好。”方牙郎放下心来,“总算是有惊无险,我就知道你们是有福之人。”


    有福没福的谁能说的准,然而有一点可以肯定,这事算是暂时告一段落。


    几人说了一会儿话,其实主要是桑窈和方牙郎在说,寒九霄并没有开口,饶是如此,不说是牙行那个伙计,就是方牙郎也能体会到,他哪怕是不说话,也是不容忽视的存在。


    他们都走出去好一段路,那伙计才敢过来,听着像是打趣,实则不无嘲弄地对方牙郎道:“方哥,你这次是不是看走眼了?他们得罪了沈小姐,不说是那铺子,就连他们自己恐怕的命都保不住,你还是莫要和他们走太近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

    “这就不劳你操心了。”


    方牙郎懒得和他说太多,心里想的却是那两个孩子敢把事情闹到沈府面前,还得了沈大人的保证,当真不容小觑。


    至于走没走眼,自己知道就好,何必说给蠢人听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纪宅的门紧闭着,纪扬和冷伯不在。


    而桑窈和寒九霄之所以知道,是因为一封从隔壁扔在院子里的信,信上只有几个字:外出三日,不用留饭。


    至于他们出去做什么,那就不得而知了。


    桑窈难免有猜测,问:“你说他们会去哪?”


    他们在沈家闹的动静不少,纪扬或许已得到消息,会不会是去了内城?


    “他不会去沈家。”


    桑窈“哦”了一声,弯起眉眼,“哥,你可真厉害,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?我发现不管什么事,你好像都能看破,先前我们在寺里遇到的那个人,若不是你点明,我根本想不到他竟然会是那个人。”


    不愧是连男主都曾经自愧不如的天赋过人之人!


    她心下感慨着,脸上的笑意盈盈不散,张扬在日头还在的光线中,渐渐长开的五官明媚而不自知。


    风吹动着槐树的繁枝,叶间的白花散发着清新的香气。


    “我们今晚就吃槐花麦饭。”


    她仰望着槐树,任由树花与叶在她干净清澈的眼睛里徜徉,却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在听到槐花麦饭时,深邃眼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厌恶。


    摘花、清洗、调味裹粉后上笼蒸。


    火光映着寒九霄冷玉般的脸,似柴火堆中的明珠。


    她一边和着蘸汁,一边不时偷瞄,越看越觉得赏心悦目,私心想着这人长大后,该是何等的出尘绝艳。


    想来到那个时候,他们家的门槛怕是都要被媒婆给踏破了吧。


    寒九霄感觉到她的目光,眼皮更是往下压了压。


    她是不是已经有所怀疑?


    这是在试探他吗?


    他重复着往灶膛里添柴的动作,直到她出声叫停。


    厨房内满是槐花的清香,氤氲在蒸腾而出的水汽中,混合着麦香,是这个时节里最新鲜的时令饭食。


    他们照旧把饭摆在院子里,一人一盘麦饭,再配着一碗蘸水,在这个难得清闲的傍晚,乘着凉爽的风,倒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清静。


    “是不是很好吃?”桑窈吃进满口的花香,笑问对面的人。


    寒九霄看着她,没有回答。


    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到归于虚无,一如她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。


    她心头一凛,“你不喜欢?”


    “太香了。”


    原来是嫌花香太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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