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这样的天气,明日必定天晴。


    她听着客人们感慨着天公终于停雨,一晚上吹风,地面也会干不少,很多人都在计划天一亮就赶路。


    相比他们的期待雀跃,她却有几分怅然若失。


    万昆如期而至,告诉她自家公子中午吃多了些,晚上想吃一碗好克化的汤面。


    她得了吩咐,立马着手准备。


    老板娘有心帮她,在她揉面之时,故意和万昆搭话,“听万公子的口音,不是安阳府附近的人,不知老家是哪里的?”


    万昆随口答道:“京城。”


    “京城好啊,那可是天子脚下,顶得过好几个安阳府。依婶子看,凭你的手艺便是去到京城也能谋个好差事,万公子,你说是不是?”


    这婶子真是好人!


    桑窈正中下怀,面上却装作羞赧的样子,“婶子莫要打趣我,我都是自己胡思乱想做出来的吃食,哪里能入京中那些贵人的眼?”


    她和寒九霄是一定要去京城的,京城虽大,却怕狭路相逢,万一日后真遇上了,有今日之事做为铺垫也不算太突兀。


    “婶子可不是和你说着玩的。”老板娘叹了一口气,以为万昆不知道她被书儿请去的事,当下又说了一遍。


    “万公子,我见识不多,却也能看的出来那个黄小姐不是什么善茬,怕是存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。黄家在安阳府势大,我方才就劝叶小子和他哥不要去那里投亲,还是另谋出路为好。你一看就是能人,是个有本事的,见识也广,不如你给他们指条明路?”


    桑窈这下是真的感动了。


    她面露欣喜与期待,巴巴地望着万昆,“万大哥,您说我这手艺要是去了京城,会有活路吗?”


    万昆被她信任之中又带着想被人肯定的眼神这么一看,心里那丝隐约被人算计的感觉一扫而空。


    他对她印象极好,也有心拉帮一二,暗忖着世子爷不想用他们,那若是他们自己想进京,总不会有人拦着。


    “你这手艺没的说,真要是去了京城,想在那些个不比满香园差的酒楼里谋个营生,也不是什么难事。”


    “真的吗?”她的欢喜发自内心,清澈如水的眼睛迸发出干净的光彩,衬得褐黄的脸都灵动了几分。“我等下就去和我哥商量。”


    从万昆之前的口气来看,压根不把黄家放在眼里,也就是说并不惧怕黄家背后的靠山,那么很显然,他的主子身份高于黄家的靠山。


    这样的大腿他们就算是抱不上,能靠上一靠也是好的。


    她手上的工夫也不停,饧面的时候杀鱼剔肉剁碎,摔打上劲后包裹鸡肉蓉成丸子,鱼丸配面看着一眼的白,清汤寡水的很是惨淡,唯一的点缀仅有细碎的葱花,入口却是出奇的鲜美。


    面条爽滑筋道,鱼丸弹嫩鲜甜,老板娘受教不已,直夸她心思灵巧,天生就是吃这门手艺的人。


    “得了你这几日的好处,以后我这店里也有拿的出手的饭食,便是有贵人来住店我都不惧,再也不用受对门的气。”


    同行多是仇,她不必细问也知道两家客栈多少有些矛盾,思及富贵客栈那伙计对他们的态度,只觉这世间的很多事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注定,心道这算不算是变相的出了一口气?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万昆先走,她随后。


    上楼时碰到书儿,书儿几乎是用鼻孔看人,目光中透着古怪,如同在看一个将死之人。


    两人错身而过时,她听到对方从齿缝出挤出来的话,“脏东西,该死!”


    自打她穿来之后,死这个字像是如影随形,她一直在挣脱的,一直在为之努力的就是远离这个字。


    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,她也要活下去!


    她们之间的地位悬殊,正面不宜硬碰,只能装作没有听到,低着头加快脚步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的那一刹那,眼底的冷意慢慢散去。


    甫一转身,忽地对上少年幽沉的目光。


    “发生何事?”寒九霄问她。
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

    “你的脚步声不对。”


    原来是从她的脚步声中判断出她的不安。


    这人当真是敏锐!


    他们相依为命,是一条藤上的苦瓜,她对他没有什么好隐瞒的,当下把书儿说的那句话重复一遍。


    “你说,她们是不是没打算放过我们?”


    那句话中分明不掩杀心,对于那些人而言,他们是可以随意捏死的蝼蚁,且毫无反抗之力。


    她将面从食盒中取出,视线之中忽地出现那把剔骨刀,惊得她心都快跳出来。


    刀还被布和皮包裹着,在少年的手中灵活的像个玩具,那翻转之间如同左右别人的生死,起时还是生,落时已是死。


    寒九霄的眼中没有杀气,仿佛在手中转动的不过是一支笔,轻描淡写地勾画着动作,动作行云流水般,却让她更心惊。


    她的记忆中,这是秦甲杀猪时的那套手法!


    “哥哥,你不要冲动!”


    一旦双手沾了血,背上人命官司,他恐怕还是逃不开书中的剧情,甚至很有可能更糟更残酷,她想也未想,按住他的手。


    他垂下眼皮,视线落在她的手上。


    这是一双因为做活而粗糙的手,皮肤远没有寻常姑娘家的细嫩,却胜在手指细长,指甲干净无垢。


    “那你告诉我,生死面前,你会如何选择?”


    “可是我们不止要生,还要堂堂正正清清白白。”


    他深深地看着她,幽寒的目光静如水,她却忽然明白他的用心,一时心情满是说不出来的复杂。


    她想象中的平淡日子,是他们靠自己的努力得到想要的一切,一个凭手艺养家糊口,另一个靠天赋努力刻苦读书出人头地,然而现实是无处不在的危机,稍有不慎就会招来杀身之祸,一如他们此时的处境。


    树欲静而风不止,泥潭之中求生何其艰难,如何才能出淤泥而不染?


    他们四目相对,她的眼神渐渐败下阵来,最后是无声的妥协,“先吃饭。”


    这一顿饭下来,没人再说话。


    吃完饭后,她默默地收拾。


    送碗筷、打洗脚水、倒洗脚水、上床。两人都靠在床头,一个在里,一个在外,烛火并不算光亮的映照下,她剪布缝制袜子,他翻看着那早已滚瓜烂熟的书。


    楼下的嘈杂声被一道门阻隔着,这一方世界显得尤其的寂静安宁,仿佛是错乱时空裂缝中的喘息之地。


    她穿针引线,笨拙地将手中的布缝合。


    一只手突然横过来,从她手上把东西拿走,“我来。”


    “你会?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她想起来,这几年没人管他,他破衣服上的那些补丁,应该是他自己补的。他挑针扎下的动作流畅无比,本应该当得起一声男子也贤惠的称赞,她却没由来的打了一个寒战。


    书上说他最喜剥骨拆皮,骨雕器皮做灯,那么他用人皮做灯时是不是也是这样缝制的?


    “别人不动,我们不动。”他极低的声音,打破这怪异的安静。


    她瞬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,忽地有些五味杂陈。


    他这是在向她妥协吗?


    他是阉党一派的刀,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,不分善恶滥杀无辜,迫害忠良手段残忍,但他分明不应该是那样的人!


    她没由来的感到很难过,难过那个饱受世人谩骂的他,那个受尽不公从不辩解的他,那个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他。


    他们只是想活着,为何如此艰难?


    他们的生和死,凭什么由别人来决定!


    她握着剪子的手收紧,尔后慢慢放开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一夜雨歇,天明时地上的泥泞果然干了不少。


    天还没怎么亮,已有客人忙着收拾东西准备上路,到晨光起时,有好几拨人都启程离开。


    因着楚珏和万昆还要再待上一日,桑窈和寒九霄也跟着再多住一天。


    她早饭做的是改良版的神仙粥,粥里除了素菜外,还用鸡汤为底,加入鸡肉蓉,主食是牛肉萝卜包子。


    喝着神仙粥,她不由想到山上的师徒几人。


    “你说山上的香火是不是多了些?明心他们会不会想我们?”


    “会。”


    寒九霄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。


    “我也想他们了。”她吃着牛肉包子,又道:“可惜这么好喝的粥和包子,他们一辈子恐怕都吃不到。”


    出家人不食荤腥,除非是破戒还俗,否则根本不可能吃到这样的东西。


    但人生在世,哪能尽善尽美。


    吃过饭后,她去厨房还碗筷,正要帮着老板娘做些活,帘子从外面掀开的,进来的人却是寒九霄。


    少年秀拔高瘦,身姿如白扬雪松,尽管脸色褐黄,出色的五官并没有被完全盖住。


    老板娘以前没和他打过照面,这是头一回见他,不由喃喃,“你就是木小子吧,你们兄弟俩看着都是有福气的,你这小子眉眼也俊的很,以后定然也是个俏后生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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