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回到房间,将饭菜一一摆上,故意把香煎牛肉摆在自己这边。


    楚珏坐下,很难不注意这道有别于其它清淡菜色的菜,手上的筷子下意识就伸了过去,先是闻了闻,复合香料的气味让他皱了皱眉头,却还是硬着头皮放入口中。


    谁成想这一入口,滋味令人惊喜,牛肉极其的鲜嫩,配着香辛料碰撞出前所未有的味觉体验,有几分像他以往吃的炙肉,但味道美妙数倍。


    他一筷子一筷子不停,万昆提醒道:“世子爷,这菜味重,您少吃些。”


    “近日口淡,这菜吃着倒是正好。”他眉目不抬,心知这菜怕不是为他做的,一时竟有几分说不出来的嫉妒,手下的动作也更频繁了些。


    最后一顿饭下来,这道菜万昆不过是浅尝辄止,大半都进了他的肚子里。


    他搁下筷子时,万昆说起先前桑窈被书儿请去的事。


    “那小子倒是个心如明镜的,猜到她们没安好心,当场就能拒了。要我说她这手艺,便是放在京城也是不多见,随便去哪个酒楼谋个差事不难。”


    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

    他若有所思,长指敲了一下桌子,不知是在警醒自己,还是嫌万昆话多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香煎牛肉和熘鱼片桑窈都多做了,剩下的照旧是一分为二,一半自己拿走,一半留给孙家人。


    除了这两道菜,她还盛了满满一碗鸡汤。


    她一边摆菜,一边也说起书儿把自己叫去的事,说着说着忽然想到一事,好似住进这房间开始,她再也没有背着寒九霄吃过饭。


    不由心下失笑,笑自己大意,也笑自己想太多,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那样,毕竟现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不是书中的大反派,或许永远也不会是。


    外面的雨已经很小,她知道等到雨一停,这被雨聚拢的缘分便要散去,也就是说眼下这样丰盛的饭菜,他们很快就吃不上。


    由俭入奢易,由奢入俭难,吃了几天这样的好菜好饭,接下来又要恢复水就馒头的日子,回想三个月前,她可是连馒头都吃不上,还真是不堪回首。


    人在思考问题时,往往无意识地重复一些小动作,比如她会晃脚,晃来晃去难免撞到东西,当她踢到寒九霄的腿时,瞬间回过神来。


    “没有踢疼你吧?”她忙问着,还弯腰去看。


    这一看才发现,他因着身体长高不少,脚也大了不少,原本的旧鞋子明显见小,挤着他的脚趾,俨然有冲破的征兆。


    “等雨停了,我去给你买双新鞋。”


    说着,她整个人蹲下去,先是帮他把鞋子脱下来,然后再用手量着他脚的尺寸。


    她的手托着他的脚,翻来覆去。


    他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,直到关节泛白。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未时三刻,雨终于停了。


    已有客人憋了几日,也不管地上还泥泞着,急急地退房走人。


    桑窈问过万昆,得知他们还要待上一日,心里有了数,这才出了客栈。


    进贤镇虽是大镇,但一条街走到底也费不了多少时间,她揣着两百文钱从头逛到尾,花二十三文钱给寒九霄买了一双鞋子,再花四十文买了一块细布,并十文钱的针线,最大的花销是一把剪子,用了五十三文,一则可做裁剪的工具,二则可为防身的武器。


    先前帮寒九霄比划买鞋时,她注意到他的袜子也破了。其实不光是他的,她的袜子也快没法穿,索性扯了些布,准备给他们每人做两双能换洗的袜子。


    她抱着东西往客栈走,快走到时前方出现一行人,几人抬着什么东西,一边喊着让让,所到之处人人避散。


    从那几人腰间系着的黑狗毛绳来看,她立马知道他们抬着的是什么。


    埔午县也靠河,自有靠水吃水之人,一是打鱼为生,二是捞尸行当,而那几人就是捞尸人,也称水鬼。


    他们抬着盖着白布的尸体,应该在水中泡了许多,看上去明显鼓鼓囊囊,因为地上的泥泞,免不得颠来倒去,那尸体的手歪了下来。


    只一眼,她的心就是猛烈的一缩。


    那衣服的颜色,那衣袖上的绣花……是赵金娘!


    赵金娘所有的衣服都归她洗,她不会认错。


    蓦地,她想起前有客人曾说过的事,难道那个被人从河里捞到的包袱也是赵金娘的?


    虽名为母女,可赵金娘于她而言是仇人,她不仅不会认尸,还在心里暗自拍手称快,感谢老天有眼。


    她避过人群,拐进了客栈,一进房间立马闩门,转头看到站在窗前的人,没由来的心生异样,却也安定了不少。


    少年静然屹立,如孤松傲雪。


    赵金娘再不是人,也是他的亲娘,亲娘的死讯,他有权知道。


    “方才那个被人捞起来的尸体我看到了。”她走到他身后,低低的声音中透着几分压抑,“是你娘。”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就这样?


    她一想也是,摊上那么个亲娘,还不如没有,死了倒也干净。


    “你来试试这鞋子合不合脚?”她把鞋子递给他,“要是大了小了,我去换。”


    他坐到凳子上,听话地把鞋子换上,看着倒是正好。


    “你再走走,看挤不挤脚?”


    他又照做,在房间里走了两圈,步子不大不小,似在漫不经心地踱步,有着不符年纪的沉稳气度。


    “怎么样,舒服吗?”她问。
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


    那就好。


    他旧鞋已不能再穿,鞋面打着补丁,还有破洞未能及时补好,鞋底磨损厉害,不知跟着他的脚走过多少地方。


    正如她当初扔掉的那一双。


    忽然,她脑子似有一道惊雷响起,炸得她的心都快飞出嗓子眼,没由来的记起他们重回秦家的前一晚,也就是李良逃逸,赵金娘也跟着避走的那天夜里。


    他出去过!


    那么赵金娘的死和他是不是有关?


    若是有,那李良呢?是死还是活?


    一连串的念头冒出来又被她按下去,如狂风暴雨过后的树倒枝断,也似大火烧山后的灰烬余星,满目的疮痍之下,却是新生机的蓄势待发。


    半晌,她拎起那双旧鞋,低声如喃:“这双鞋该扔了。”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30章 贤惠的他 一只手突然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扔了鞋, 她去到厨房。


    老板娘正在备菜,一边洗着切着,一边和孙小子说话, 母子俩说的正是先前捞尸人经过的事。对方打眼看到她,也没终止话题,而是将她拉入闲聊中,问她知不知道这事。


    她自是说知道,碰巧买东西回来时看到了。


    “真是造孽啊, 我听说那人还怀着孩子呢,也不知是失足掉进了河里,还是自己想不开?”


    “会不会被人谋害?”她低声问着, 已到跟前帮着一起摘菜。


    老板娘摆了摆手, “应该不是,有人跟去看了, 说是那人身上半点伤也没有, 肚子里灌饱了水,定然是溺死的, 再说她手上的银镯子还在, 显然不是被人谋财害命。”


    她看到的那只手上空无一物, 但她知道赵金娘的另一只手上确实戴着银镯子。


    既然从死状来看确实是溺死的, 那她就放心了,遂心事重重地说起自己被书儿请去的事, “婶子, 我心里实在是没底,也不知那黄家是什么人家?”


    老板娘没等她说完,脸色已经变了,先是小心地往外面看, 然后将她拉到一边耳语一番,末了,语重心长地道:“她们怕是记恨上你们了,你和你哥还是莫要去安阳府的好,万一碰上了,怕是……你听婶子一劝,哪里都有活路,莫要往死路上去。”


    孙小子在一旁也跟着劝,“叶小哥,你听我娘的,那黄家在安阳府还有个名字,叫黄泉府,死的都是像我们这样半大的孩子,个个都是有去无回。”


    难怪之前万昆得知他们要去安阳府,也是告诫他们别去,却原来是因为黄家那个腌臜的存在。


    桑窈有心多了解,又问:“他们做下那些恶事,难道官府的人不管吗?”


    “管什么?怎么管?那些人都是相护的,先前范捕头行事你也看到了。听说黄家在京城里有大靠山,连府衙的人都要巴结他们。”


    老板娘怕她年纪小,还不知事情的严重性,再三叮嘱她一定不能去,“你们要真是没地方去,不如在我里待一段时日?”


    她明白对方虽有些许的私心,却是真心想帮她,但他们不知道,她和寒九霄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安阳府。


    “多谢婶子好意,只是我碍了黄小姐的眼,要是留在你这里,她怕是会找你们的麻烦。你们都是好人,又帮了我这么多,我不能连累你们。”


    “你这孩子……”


    老板娘方才一头想去,一是可怜她同情她,二来也确实是看中她的手艺,听她这么一说,后背不由得发寒,暗自庆幸她的懂事。


    天色已不早,原本阴沉沉的天竟然亮了许多,西边光霁出现,春雨逼退好几日的太阳隐有按捺不住要出来的架势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