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么一看,爷孙俩是有点相似的,都是硬朗的长相,温醇的气质。两相一联系,沈颐乔觉得世界好小。


    她说:“我是觉得哪有这么巧的事……”


    “这不就有了?说明你们有缘分当夫妻,我们有缘分当一家人。”


    果真缘分天定。


    当初她在滑雪场救了人之后两边各自去医院,中间通过管家联系过几次,在出院后两边均断了联。沈颐乔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姓周,再详细的消息更是一概不知。


    她没当回事,本来就是举手之劳没求回报。


    这么久之后不期然再遇,感觉好奇妙。


    书房里紧迫的氛围瞬间破功。这位比周尹山还可怕的爷爷居然是旧识。


    老爷子再朝她招手,沈颐乔有了靠近的勇气。


    她在黄花梨木桌旁坐下:“您身体还好?”


    “好得很。世界各地到处玩。”老爷子说,“我这次回来就是因为阿尔卑斯滑雪季过了,回深市休息一段时间。”


    沈颐乔惊讶道:“您还玩滑雪啊?”


    “怎么不能玩?”老头故意一板脸,“和小子在一起没多久,你也古板起来了?”


    沈颐乔低头,只是笑。


    老爷子又把她招近一点:“过来,给你看个好东西。”


    沈颐乔凑着脑袋伸过去:“爷爷,是什么?”


    “这声爷爷叫得就是比小子叫得好听。”老头笑眯眯地说,“看这个,好戏。”


    老爷子给她看的是平板,里面是一段实时监控。


    装在书房门口的摄像头记录着底下发生的一切,管家去别处忙了,门外只有周沉一人。他守礼,克制又极有分寸地站在数十步之外,神情寡淡,一手支着雕花栏杆不知在想什么,时不时地扭头,往门这边望一眼。


    老爷子指指屏幕,又指指自己,在沈颐乔懵懂的眼神中倏地放大嗓门,朝门的方向吼了一声:“放肆!”


    监控下,周沉大步朝书房走来几步。


    他抬手,作势要敲门。


    高清摄像头下,他的唇线抿成了一条直线,眼睛黑沉,直直地盯着那扇雕花门面。


    老爷子又说:“这讲的是什么话!”


    沈颐乔大概明白过来,这是……


    好吧。


    爷爷在逗孙子。


    笃笃笃。


    敲门声规律又镇定,全然想象不到门背后的男人已经焦躁地扯了几次领带,垂在身边的那只手不是自然下垂的姿势,而是用力蜷起,手背上青筋很有存在感地凸着,猛烈地跳动。


    沈颐乔突然有些口干舌燥。


    她小声:“爷爷,不逗他了吧?”


    “多好玩。”老爷子说,“新鲜着呢!”


    周老先生年轻时的确是翻版周沉、进化版周尹山,他在下属面前不苟言笑,说一不二,谁见了他都发憷。年纪渐长后反倒学会了开玩笑和冷幽默,像这种老顽童时刻随着一年年岁月过去,越来越频繁。


    他朝门外吼了声滚蛋。


    周沉立在那没动,半晌,声音透过门板。


    “爷爷,您有什么无名火朝我发。”


    “小子还讽刺我是无名火。”老爷子压着声音跟沈颐乔说,“你看看他,半点儿没在怕。”


    沈颐乔又劝:“爷爷,还是别逗他了。”


    “咱俩打个赌。”老头说,“赌他会不会闯进来?”


    不会的。


    周沉的克制守礼是烙印在骨头里,伴随每个细胞的生长衰老和重组一直活在他的血液中。用敲门打断书房里的对话,已经是他能做出最不讲礼节的事了。


    君子慎独,谦恭有礼。


    何况这是他最敬重的爷爷的书房。


    沈颐乔摇头。


    老爷子也跟着摇了下头。他的食指可能在某次极限运动中受过伤,指节微微变形,他用那根变形的手指点了点监控屏幕。


    正如点了下在常年高压教育中变了形的长孙。


    他和这根动过两次矫正手术的手指一样,慢慢在被纠正。


    “你看。”老爷子说。


    画面里周沉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。


    他面容肃穆,肩胛肌肉紧绷,似乎在做最后挣扎。


    原本老头还想在这里面加一剂猛料,但此刻却觉得多余。老爷子静观其变,想看一个大家族里中规中矩的长子长孙会怎么忤逆他的爷爷。


    尽管被忤逆的是自己,但他一点生不起气来。


    老头子太清楚了。


    他比任何人都期待,那扇门被推开一条缝。


    第104章 协议


    沈颐乔走过去,径直拉开门。


    她不太想玩这个逗弄孙子的把戏。


    现在的她胆子很大,她可是救命恩人,因此背板挺得笔直。


    门拉开的一瞬,周沉还搭在门把上的手因为惯性往前送了一送,意识到门从内被拉开,他诧异抬眼。


    在看到是沈颐乔后,他先是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番,随后视线仍然略带诧异地越过她,停留在书房内。


    “哎呀,不好玩了。”


    老爷子顽童似的咕哝了一声,面上却没有露出丝毫雅兴被破坏的表情。


    他满是褶子的嘴角上扬,用奇妙的快乐心情抱怨连连。


    “这丫头比你还不好玩。”


    周沉皱眉:“您跟她说什么了?”


    沈颐乔全须全尾地站在那,表情与进书房前也没什么变化。明眼人自然知道两人在里边没谈什么,周沉的保护欲和他讽刺老头的那句“无名火”一样,师出无名。


    老爷子懒得搭理,越过两人时遒劲的手掌拍了拍周沉的背。


    “你小子有点福气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“推不开的门还有人给你拉,你爷爷我那个时候可没有这种事。”


    莫名其妙的时刻,莫名其妙的禅语。


    周沉心不在焉点了下头。


    老头脚步声还没完全消失,他已经将沈颐乔揽进了怀里,低头用下巴蹭蹭她的头发,问:“没事?”


    “当然没事了。”沈颐乔说,“我今天才知道,我们其实真的很有缘。”


    “嗯?”


    “你爷爷。”沈颐乔微顿,“我们之前认识。”


    在晚饭开餐前的数十分钟,沈颐乔把遇到老爷子的那段经历简单讲给周沉听。


    周沉的表情和她想象中不同,越听表情越是严肃。


    说到后来,沈颐乔忍不住问他:“你这什么表情?”


    “救人前你想过这件事的把握吗?”周沉问她。


    沈颐乔不确定道:“百分之九十?”


    “剩下的百分之十,听天由命?随遇而安?”


    好古怪,走了一个向知南,来了个加强版的。


    两人说的话居然大差不差。


    沈颐乔犹豫着开口:“……那不是成功救到了么?”


    周沉没说,就算没有她施救,老头身上携带卫星GPS,还有专业的后勤团队。一旦发现异常他们会立即采取行动救援,不会那么容易出事的。


    当然了,机器也有失灵的时候,沈颐乔的出现或许真是老天安排。


    那次事后他知道了也惊出一身冷汗。


    他提出致谢,爷爷说:“还等你?人家早跑了。这事儿你别管,我有安排。”


    他很少质疑爷爷的安排,果真没有再问。


    没想到现在一切成了闭环。


    周沉仍觉得心惊肉跳。


    他伏低肩膀,用力抱了下沈颐乔。


    “干嘛?”沈颐乔仰高下巴,随他抱,“感动啊?”


    不,除了感动。


    周沉想到另一件事。


    那次之后,老爷子非要介绍他去认识的女孩,是谁?


    ……


    从周宅回来时,周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

    他找机会问过爷爷,爷爷故意装出高深莫测的样子,反问他:“门当户对的小丫头那么多,你心里在想谁?”


    这句话本身就是伪命题。


    在深市,找不到能与周家门当户对的。


    但他心里又知道,老爷子嘴里说的“门当户对”不是世俗意义上的那种,而是某些特质相契,犹如卡扣对凹槽,精神刚巧契合。


    周沉平铺直叙:“您知道我领证之后的态度,不像是假的。”


    “确实。”老爷子说,“上一秒气急,下一秒高兴,年纪这么大了还能请我坐一回免费过山车,还得是亲孙子才孝顺。”


    “……”


    “这不,我高兴地去环游世界了。”


    果然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分析一个年过古稀、将近耄耋的老顽童心理。


    周沉转着无名指上那枚婚戒:“所以您突然回来想要见她是因为什么?”


    “因为阿尔卑斯的滑雪季结束了。”老头老神在在地说。


    “爷爷。”周沉无奈唤了一声。


    “你们签婚前协议了吗?”老头问。


    这句话一直在周沉心里反复回响。


    他和沈颐乔决定结婚时没有感情基础,他们是某种意义上的各取所需,也是他的一厢情愿。像他们这样的家庭,婚前协议普通到泛不起任何波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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