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完国庆节,宋蓉留下辞职信,离家出走。姚友梅去公路管理局给她请病假,等了快一个月,宋蓉依然音讯全无,她只能去给宋蓉办理辞职手续。
送别宋蓉那天晚上,姑姑柯宋慈说:“一个人心里窝着火,不管是怒火,还是创作激情,这火早晚是要烧出来的。宋蓉辞职,一定有她的原因,早走,晚走,总是要走的,拦不住。”
点燃宋蓉心头火的,是那个咬了一口的牛肉汉堡,是那个某某,确切地说,是她的父母。
姚友梅和宋山青问过慧儿,宋蓉为何辞职,慧儿几句话遮掩过去,她一定是知情人,但不忍说出真相。
如果没有某某,没有汉堡事件,也许宋蓉还是会走,但不是那天走,命运就会在某时拐弯,只要有少许改变,宋蓉就不会死在那个路口。
让宋蓉远走他乡,最终死于非命的人,是她母亲。姚友梅痛嚎,HuGu启动一系列安抚措施,但毫无用处,姚友梅涕泗横流,哭得连连干呕:“是我害死了她,是我害死了她……”
宋山青关火,从厨房跑出看画稿,在姚友梅后背上拍了又拍:“我俩最多再活十几二十年,以后自己去和大猫说对不起。”
姚友梅的情绪得不到缓解,找秦琪:“七七,你说的AI,训练了吗?”
秦琪发来链接:“我还在调测。”
姚友梅等不及,她现在就要和女儿说对不起,按着语音按钮说:“请帮我生成图画:稻草妹妹头在喝咖啡,看橘子树,爸爸妈妈哭着和她说对不起,42年来,爸爸妈妈做了太多错事,对不起她,真是对不起她。”
AI生成出一幅画:爸爸妈妈鞠躬对稻草妹妹头道歉,稻草妹妹头只看窗外,不看他们,像在生气,也像在思索。
画风乍一眼很像宋蓉,但这个稻草妹妹头远不如宋蓉画的灵动,画面右下角是个小小的图标,是那幅“夏芳野”挂画中的稻草妹妹头形象,姚友梅点击后显示:本作品视觉灵感来自绘者夏芳野,她本名宋蓉,因车祸去世,于2026年春,奉献于医学。本AI模型采用她的作品训练,以延续她对世界的温暖注视。
AI画作帮不到姚友梅。说句对不起就够了吗?姚友梅抱住头。秦琪听出她语音里的悲意,打电话询问,姚友梅声音嘶哑:“宋蓉在宋大猫里画了辞职原因,是我逼走了她,是我逼死了她。”
秦琪说:“阿姨,我前天看完画稿了。小鹿那时太年轻,没和某某这种心机深的男人打过交道,她气急败坏,乱说话,反而帮某某在你们面前拿到印象分。你们太着急把她和赵越分开,这才上了当。小鹿和我说过,分配去二级收费站,她很失落,局里那种溜须拍马的风气,她也讨厌,她只想靠手艺养活自己,而不是混饭局。小鹿本身就有离开的想法,迟走早走都会走,某某事件不是导火索,只是催化剂。阿姨,小鹿去世,罪魁祸首是李泽凯,你们不要揽到自己身上。我说个好消息冲淡一下你们的坏心情吧。”
回北京后,秦琪约到天空艺术空间的好友见面,对方很欣赏宋蓉作品,在苏锐的注资之外,他们会再投一百万给夏芳野艺术奖。这样,在基金团队的稳健操作下,每年利润不会太少,奖金池可让更多创作者受益。
姚友梅抓到关键字:“一百万?苏锐投了一百万?”
秦琪说:“是的。天空艺术空间会先滚雪球,滚大了再办比赛。”
苏锐在双视界视频里说她资金有限,姚友梅以为她会拿出十万二十万,但她投了一百万。可她和宋蓉素昧平生,太让人受不起,姚友梅问宋山青:“除了对雷暴好,我们还能怎么办?”
宋山青想不出办法:“既然知道了,要跟她说句谢谢。”
姚友梅发出几行字表达谢意,苏锐回道:“某种意义上,宋女士是我的同路人,我自愿出资,不用客气。”
宋蓉的画稿里,那些含冤和失望,都画得力透纸背。她当年,一定千真万确没和某某谈过恋爱。
某某为什么胆敢凭借一面之词,咬定他和宋蓉的关系?他是怎么能把一对蠢笨的父母心思看得那样准,摸得那样透?这个人后来遭到报应了吗?
第68章
宋蓉不提对方的名字,姚友梅不记得了,给弟弟发语音。姚友松在公路管理局只待了几年,上调到交通局,也不记得某某了,他在老同事群里问了一圈,有人提供了信息,他转给姚友梅:“方方躲过一劫。”
某某和一个本地姑娘闪婚,他同意孩子跟女方姓,女方父母打心眼喜欢他,招赘入门,百般提携。
孩子怀到大月份,女方说某某精神不正常,以前爱说假话,后来说胡话,每次吵架都掐她脖子,力气大得像要掐死她。
女方提离婚,她父母多次劝和,直到某某病情加重,发展到抄起水果刀,乱戳乱挥,要和女方同归于尽。
女方手臂被划得鲜血淋漓,在邻居和物业的帮助下,她抱着孩子跑去医院。她家里有点小门路,亲朋们联合起来,把某某押去做精神鉴定,这才成功离了婚。
某某有精神病的消息被传开,公路管理局将他边缘化,离婚不久后,他离开单位,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姚友梅听得心惊肉跳,宋蓉辞职后,她见到某某在街边买东西,人群里干净整洁的男人,其实精神疯癫吗?
那个本地姑娘为何会和某某结婚,也是因为某某骗过了她家人吗?姚友梅发起抖来,他们的孩子怎么办,会遗传到某某的精神病吗?他看上去是正经到正派的模样,可即便如此,她和宋山青姚友兰怎么能信任他,而不是宋蓉?
姚友梅先前只听过精神分裂症,她找AI咨询此事,几个AI都分析某某高度疑似钟情妄想,这类人群通常意识不到自己生病,真心实意认定自己在和宋蓉恋爱,他骗过自己,也骗过别人。
不,不是骗,是当父母的把婚育看得太重,而某某是父母眼里不错的女婿人选。可是,不错就要催逼女儿接受吗?别说女儿没和他恋爱,就算恋爱过,女儿不能反悔吗,不能分手吗?
姚友梅悔不当初,心里大骂自己和宋山青愚不可及。2006年,两人正值壮年,却是两个蠢货,某某端来一碗迷魂汤,两人喝下,再来一碗,又喝下,喝得笑逐颜开。
女儿喊冤,父母不信,认为女儿学历和岗位都不如某某,还和已婚男人纠缠,务必眼疾手快把某某抓住。这是何等不可理喻!
至亲们殷勤地把宋蓉推向凶险,逼她竖起全身的刺,自己保护自己,却被视为暴脾气,无人深究她以暴力对抗之前,遭受过怎样的挑衅,看到过父母是如何被戏弄。暴脾气又怎样,有人骑在你头上拉屎,还要忍让吗?去他的风度!
那个笑脸迎人的斯文男人是疯子。姚友梅拿起保温瓶,倒了一杯热水,滚烫滚烫地喝下,压一压内心的惊恐。
难怪别人说酒鬼分为文疯子和武疯子,文的一头栽倒,酣然入睡,武的又跳又闹话又多,两三个人都拦腰抱不住。某某是文疯子,文明体面,就像李泽凯的律师石成峰,疯了,都疯了。
姚友梅后悔得想甩自己耳光。她在生活中其实见过精神病人,他也状若健康人,但说疯就疯了,对人说有神秘组织向他脑电波发射信号,威胁要把他抓起来,囚禁起来。他为此给官方单位上书,请求严查该神秘组织。
那人衣着得体,说话头头是道,写的文章有理有据。一开始,很多人相信他,同情他,直到他病得越发严重,随时随地扰民,反复跑去政府部门投诉,才被人怀疑精神出了问题。
在姚友梅的惯常思维里,疯子是齐州人称为桃花癫的那类人:披头散发,衣衫破烂,头戴大红花,又唱又跳,捡食垃圾为生,但医学界定不是这样,很多精神病人初期面如常人。
姚友梅想到画稿里那个满腹冤屈的稻草妹妹头,再次大哭出声。她真的爱女儿吗,如果爱,为什么不相信女儿?她和宋山青作为父母,是多么霸道,多么愚蠢,惹人生厌。
女儿说母亲犟成一头牛,可是牛也知道转弯,母亲的脑子却僵住了,在女儿死后,才回头去看前尘往事。
前尘往事俱成云烟。姚友梅擦掉眼泪,以免打湿画稿。新一页画风和配色都很明亮,是金黄色的秋天,祖母祖父家的柿子树结满果子,宋星踩在梯子上采摘,姚华清和刘志刚扶着梯子,刘召成剥开柿子皮吸溜。
门廊里,姚友梅拔着鸡毛,童凤英剥着板栗,稻草妹妹头枕着祖母的腿,玩着掌上游戏机。
姚友梅和母亲讲起某某,让母亲劝宋蓉,母亲问:“方方,你是怎么想的?”
稻草妹妹头说:“我真的没和他谈恋爱,话也没说几句。”
姚友梅说:“你还说你和赵越没牵过手!你嘴里就没一句实话。”
稻草妹妹头坐起来,直视姚友梅:“好,我撒谎成性。戴眼镜的男人,我都跟他不想亲嘴,你信吗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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