姚友梅说:“戴眼镜又不是缺点,你不喜欢,让小某摘了呗。反正可以做手术,我同事的儿子去年做过,好像叫什么准分子。”
稻草妹妹头说:“不戴眼镜我也讨厌。他把你们骗得团团转,我恶心透顶。”
姚友梅还想再说,母亲说:“千金难买我愿意,方方不愿意,你还逼她做什么?我叫你和你不喜欢的人过日子,你肯吗?”
稻草妹妹头说:“我才22岁,她就把我往外赶,不是,去年就到处请人给我介绍,老娘,你养我,是帮别人养媳妇吗?”
姚友梅说:“我不是催你嫁人,我是想让你转移视线,跟赵越断了。”
稻草妹妹头说:“我去年就不和他联系了,你一个字都不信,只晓得逼我相亲,相亲,还是相亲。”
姚友梅说:“是相亲,又不是马上嫁,双方多了解了解,谈个两年结婚,正正好。”
稻草妹妹头嗤笑:“除了让我结婚,你脑子里就不想别的事。我已经被你烦得听到结婚两个字就反胃,我不结了,这辈子都不结婚,气死你。”
姚友梅说:“你气死我有什么好处?我死了,你也不能不结婚!”
稻草妹妹头没理她,对祖母说:“家家,你女儿总说我暴躁,脾气差,其实我是被她和我爸气出来的,他俩还觉得自己是为我好。”
祖母往稻草妹妹头嘴里塞个剥好的栗仁:“我和你家爹都是旧社会走过来的,也不像你妈这样顽固。你妈到如今都没开聪明窍,我都想不明白她是随了谁。”
一老一少说人坏话说得眉飞色舞,姚友梅气不过:“妈,妈,你听清楚了吗,大猫说她不结婚!”
母亲说:“方方说气话,你听不出来?”
稻草妹妹头说:“家家,我不是说气话。你大女儿女婿太爱男人了,一个陌生男人说些花言巧语,他们就信了,我寒了心。家家,将来我要是倒霉,找了个烂心肝的男人,结婚后他才暴露,打我欺负我,你大女儿女婿可能也会为他说话,不向着我。”
姚友梅眼一横:“又说怪话!你不可能找个烂心肝的男人!”
稻草妹妹头说:“社会上,烂心肝的男人人手一个老婆,这老婆为什么不可能是我?老娘,你为什么不说一定向着我?”
姚友梅说:“我不向着你,向着谁?精挑细选,还怕找不到好男人?不准再说怪话,不结婚,在这社会上怎么过日子?”
稻草妹妹头说:“一个人怎么过不了日子?去哪里都能过日子。你的思想观念太落后了,我拜托你,不要只认死理。”
姚友梅说:“叫你结婚,怎么是认死理?你一个人过日子,勤扒苦干,家里一针一线都是自己辛苦赚的,穷忙穷忙,找个男人分担,两个人都能轻松点。”
母亲说:“家里一针一线都是自己赚的,光荣得很。你写个男字给我看看。”
姚友梅用手指在空气中虚写一个男字,母亲说:“我结婚,是干不动田里的活,要找个劳力帮我,我运气好,碰到你爸讲良心,我和他一辈子过得和和气气。你结婚,是和宋山青互相有感情,都想结婚过日子,但你运气没我好。现在这社会,每个人都能自力更生,不一定要找人搭伙过日子。方方说得对,假如运气不好,男人不光不帮你分担,还让你怄气受苦。”
姚友梅怒了:“妈!妈!你不要咒大猫!大猫运气绝对比我好!”
母亲说:“我是打比方。时代在发展,你的观念也要跟着走,不能当老古董。”
姚友梅说:“我哪里是老古董了?男大当婚,女大当嫁,这叫传统!”
母亲说:“你家家裹小脚,这也叫传统,但我没裹,你也没裹。传统不一定就是好的,对的。”
姚友梅说:“两码事!两码事!裹脚不好走路和做事,取消得好。但结婚生育,是自然规律。”
稻草妹妹头说:“老娘,曹操说,卧榻之侧,岂容他人酣睡,结婚也一样,选择同床共枕的人,要慎之又慎,大胆怀疑,小心求证。你不信我和某某没谈恋爱,我认了,但你只见过他几次,就一百个满意,这叫什么精挑细选?你一个会计,工作中稽核、复核和审核,一遍又一遍,怎么到了找女婿,你就急于求成?跟你女婿过日子的是我,我自己去找,不要你看上的人。”
姚友梅说:“跟你说东,你说西。曹操有疑心病,你扯他干吗?你不要小某,算了,依你,都依你,但你必须放下赵越!”
母亲说:“方方在和你谈心,不是扯东扯西。”
稻草妹妹头说:“家家,你别和她说了,你女儿做人不思变通,说不通。我们和她是两个世界的人,夏虫不可语冰。”
宋星喊姐姐吃柿子,稻草妹妹头起身过去,母亲对姚友梅说:“社会在变化,人要适应变化,活到老,学到老。我年轻时,想去林场看你爸长什么样,只能一步一步走十几里路,现在小远在楼上玩电脑,能和全世界的人聊天。我活的这七十年,社会变化大得像做梦,你的思想不能一成不变,你爱女儿,要顺着她的心去爱,她不要,你还想按着她的头,硬塞给她,别怪她不领你的情。”
每年国庆节,姚家人都会团聚。宋蓉画的这些是她最后一次出席家族国庆聚会,过完这次国庆节,她去了广州。姚友梅终于明白,女儿舍不得祖母,才一直留恋地枕着祖母的腿,但母亲让女儿精神极度逼仄,女儿非走不可。
画面以大聚餐收尾,宋蓉写道:我妈只懂和我谈话,没想过和我谈心,永远不好好听我说话,那我们,就随便说点无关紧要的话吧。正如你无法要求一个赌徒有风骨,你无法从你父母那里要到理解,放弃幻想吧。我的心,自有懂得的人。2006年10月。
宋蓉刚出事那两天,红十字会协调员打电话了解遗体捐赠事宜,问宋星:“请问您和父母都同意并尊重她的意愿吗?”这句话当时听来是例行公事,姚友梅回想起来如雷贯耳,眼泪又涌出来。
宋蓉成年后,人生重大决策都是她自己话事,她撒下一个个谎言,糊弄父母,只因她明白,父母完全不试图理解她。若不是她性情坚硬,她可能和一个精神病患结婚,在他病发时被掐得半死。姚友梅落泪不止,她恼过女儿是犟骨头,幸好女儿生就一副犟骨,幸好,幸好。
母亲说:“假如运气不好,男人不光不帮你分担,还让你怄气受苦。”要不是宋蓉画出来,姚友梅永远不记得这些对话。女儿说的话,她没听,母亲说的话,她也没听,她的聪明窍,是在女儿死后才开启,迟了,一切都已太迟。
宋山青做好晚饭,姚友梅去拿碗筷,宋山青等她吃完才说:“我们得找找张律师。”
宋蓉被一个精神病人盯上了,诚如苏锐被李泽凯盯上了。某某会伪装,李泽凯也会伪装,姚友梅心里一紧,马上联系律师张雯。
张雯说:“李家是在申请精神鉴定,但请你们二位放心,申请不等于鉴定成功,更不等于不负刑事责任。”
宋山青说:“他是精神病,怎么能熟练开车?我们要查他的病历!”
张雯说:“叔叔,本案的事实是无证、酒驾、超速,这一连串主动违法行为,完全证明李泽凯知道自己在干什么,也知道自己行为的性质,并放任结果发生,鉴定专家和法官都会看穿这一点。他们黔驴技穷,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,别担心,有我们。”
第69章
新的两集《永遇乐》里,石象吉祥出场了好几次,比前几集戏份多,她帮助姚友梅平复了心情。
窗外雨声潺潺,路灯光映照下,雨丝轻如微尘。姚友梅静下来,又开始痛恨愚昧的自己,为什么要把婚姻视为女儿生命中最重要的事,重要到从女儿21岁起,就被母亲推到婚姻市场,还把一个精神病人视为女儿的佳偶。
不能再多想,再想也会疯掉。姚友梅把整件事讲给HuGu听:“HuGu,我太蠢了,我这个蠢人,生了一个聪明女儿,却没有好好待她。4月11号,我女儿被人杀害了,我连和她说句对不起的机会也没有。”
HuGu亮起暖光,用温柔的女声说:“阿姨,请不要过于责怪自己。超脱时代局限性的永远是极少数人,哪怕在二十年后的今天,依然有大量父母认为子女必须结婚,女儿要趁年轻找个好归宿。这种观念是几千年传下来的,根深蒂固,你当年没有跳脱出来,是时代和生活环境造成的认知局限。我知道,你的出发点是疼女儿,避免她走错路,可你忽略了女儿的感受。这种大家长式的控制欲,值得批判,催人自省,但不适合求全责备。革命从不是一蹴而就,是由一个个人站起来,振臂高呼,让更多人加入到队伍来,这需要时间,也需要耐心。现在,你已经站起来了,请宽容地看待从前的自己,谅解自己。如果你沉溺在自责中,你的女儿泉下有知,会很难过,阿姨,不要再让女儿难过,好吗?”
姚友梅哭诉道:“我怎么能不自责?我相信一个疯子说的话,都不相信我女儿,还想招上门女婿,疯的是我,错的是我,可我没办法和我女儿说对不起,再念一万遍地藏经也没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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