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莉安说没问题,姚友梅想说句谢谢理解,手机响了,是儿媳周妍。宋蓉和周妍第一次见面后互加微信,周妍看到了大姑姐的死讯,但宋星和她在闹离婚,姚友梅有些迟疑,接起电话。


    周妍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妈妈,姐姐怎么这就走了,怎么这么突然,宋星怎么什么都不和我说呀!”


    姚友梅说:“他也不知道怎么说吧。”


    周妍说:“我打电话给他,他也没接。我和我爸妈说了,他们都说要来苏州。”


    宋山青在旁边摆手,姚友梅说:“妍妍,谢谢你。宋星在加班,等他忙完这几天,你和他再谈谈吧。你爸妈年纪也大了,舟车劳顿很辛苦,我们代表宋蓉谢谢他们,心领了。”


    周妍又急又哭:“妈妈,我和宋星就是吵了几次架,他干吗非要离婚不可?他嫌我脾气差,我也没有很差啊,他自己脾气也大,我还没嫌他胖,嫌他秃,他为什么总揪着一点小事跟我闹?!”


    这是嫌他胖,嫌他秃了。宋星说每次吵架,周妍都会说这些话,他受够了。姚友梅心想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机,敷衍道:“你俩多沟通沟通,我和爸爸该去见律师了,妍妍,再见。”


    周妍说好的好的,姚友梅按断通话,宋山青说:“她来,我们又该怎么说?”


    姚友梅说:“晚上我给二猫发个信息,叫他看着办。”


    两人说着话,分别接到亲家和几个朋友的慰问电话。宋蓉家通话信号不大好,两人也没心思多说,讲了几句就结束,彼此的话题又绕到遗体捐献上。从情感上说,理应尊重宋蓉的遗愿,但红十字会给不出任何承诺,两人难免更认可黄月凤说的:让她好好地走。


    第8章


    窗外微雨飘落,敲门声响起,姚友梅问:“谁啊?”


    一个女声说:“阿姨你好,我是秦琪。”


    姚友梅赶忙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小个子女人,一张小圆脸,很面善。宋蓉数次在家庭群发过她和秦琪的合照,姚友梅认得这张脸,还感慨过:“只比你小半岁?看起来年轻多了,你让自己太辛苦了。”


    宋蓉说秦琪是影视剧执行制片人,工作比她忙得多,有时同时抓六七个项目,姚友梅说:“那就是天生的,小圆脸天生显小。”


    秦琪拎着一箱樱桃,说:“阿姨,叔叔,你们好,江陵和我联系上了,等下我带你们去见律师。”


    宋山青说:“谢谢,谢谢,我们正发愁怎么和律师谈。”


    秦琪说:“我来就是跑这些事的,你们放心交给我。”


    宋蓉常喝一种无糖的红豆薏仁水,姚友梅拿出一瓶递给秦琪:“太感谢你了,你工作忙,还专门赶来帮我们,我们心里很感动。”


    秦琪放下一箱樱桃,接过饮料,在客餐厅的沙发椅上坐下,说:“阿姨,叔叔,我和小鹿是非常好的朋友,你们别和我客气。”


    一声“小鹿”,让姚友梅明白秦琪和宋蓉是很老的朋友。她忘记有次是为什么和宋蓉吵架,宋蓉骂道:“老顽固!”她回击,“大野鹿!”


    野鹿是长河镇方言,形容一个人不安分,东跑西蹿,宋蓉大笑,当即把网名改成野鹿。当时她在收费站上班,刚买电脑不久,她之前的网名好像是某种蝴蝶的名字。


    野鹿这个网名宋蓉用了好几年,后来才一直叫作夏芳野。姚友梅和秦琪寒暄:“你俩认识很多年了吧?”


    秦琪说:“整整19年了,前几天我和小鹿还说,等明年4月份好好庆祝一下。”


    姚友梅回忆:“那真的是老朋友,那时她刚去广州一两年,还在杂志社上班。”


    秦琪笑道:“是啊,我们就是在杂志社认识的,是同一天进的杂志社。”


    姚友梅感叹:“真是缘分啊。”她忽然一愣,问,“4月份吗?”


    秦琪顺着话说:“是4月份,具体是哪天我们都想不起来。”


    宋蓉辞职出走那天,在枕头上留书一封,只有短短几行字:爸,妈,原谅我不告而别,拜托你们帮忙转交辞职信。朋友给我介绍了工作,我去广州了,安顿下来再和你们联系,勿念。


    同时留下的是宋蓉写给齐州市公路管理局的辞职信。姚友梅至今难忘那是刚过完国庆节的事,但宋蓉和家里联系,是第二年4月23日,姚友梅生日当天。


    姚友梅很少去回想宋蓉失去音讯那半年,她和宋山青是怎么过的,宋蓉说的话倒还记得:“杂志社试用期长,我以前没干过美编,是从零开始,总算做顺手了,主编也喜欢我,我踏实了。对不起,这么长时间才和你们联系。”


    所以从她2006年10月离家,到次年4月,她在哪里,在做什么?姚友梅问起,秦琪摇头:“她应该说过,我忘了。”


    宋蓉说《酷Girl》杂志待遇很好,她是底薪+版面费,杂志总共64页,她和另一个美编分版面,一个版面费一两百块,她多劳多得,一个月工资好几千,她还说杂志广告页多,广告位也多,品牌商送的商品都是单位福利,小到卫生巾,大到皮衣都下发给员工,唯一郁闷的是封面设计费很高,但她资历浅,还得不到机会。


    宋蓉身故后,姚友梅才发觉她谎话连篇,向秦琪求证,秦琪说:“生活用品和水果好像是发过,但小鹿是新人,分不到多少内页版面。她不止设计不了封面,封底和封二封三都是广告位,也轮不到她,她工资没有好几千。”


    宋山青说:“她说杂志社每个礼拜只上三天班,礼拜一和礼拜五必须去,剩下选一天就行,我和她妈都不信。”


    秦琪说:“这个倒没骗人。文字编辑得组稿,约见作者啊,或者去哪里哪里拍摄啊,所以不用每天坐班。文编没交稿的时候,美术编辑也闲着,但一忙起来得熬到半夜。”


    姚友梅叹气:“她在杂志社干得好好的,突然有天说不干了,跳槽去做什么活动运营,说薪水比杂志社高很多,后来又去另一家杂志了,我一问,工资跟之前杂志社差不多。那她中间跳去搞活动,是有别的原因吗?她说工资高,我看她也没攒下什么钱。”


    秦琪也叹气,在她读中学时,《酷Girl》杂志发行量很大,名噪一时,它的内容很丰富,分为文章和时尚资讯两大部分,秦琪喜欢里面很多文章,三四千字就能看完一个荡气回肠的故事,她是《酷Girl》忠实读者,对它有情怀,大学四年级找实习单位时,她看到杂志社招聘网络维护员,立刻投简历。


    进到杂志社,秦琪才发现《酷Girl》今非昔比,每期发行量只有四万多册了,有时会滑落到三万多册,那往往是社长和主编大发雷霆的时候。


    市面上,更精美时尚的杂志有之,更便宜且更厚的同类杂志有之,《酷Girl》失去往日荣光。为了节省开支,编辑部削减作者画者的稿费标准,时尚资讯也变得粗制滥造起来。


    从前,《酷Girl》的时尚资讯部分都是文编策划完成,比如有个栏目叫“美替”,文编会买来各种大牌及奢牌护肤化妆品,研究其成分,再买来平价商品来对比,为读者推荐更有性价比的产品。有时平价商品是品牌方提供的,算是软性广告,因杂志销量持续下滑,投放广告的品牌少了很多,文编都得去市场购买。


    时尚资讯版面变成鸡肋,但砍掉的话,编辑部拿什么填满一本杂志?都变成文章,也得支付作者稿费。编辑部主任想出一招:买回香港、日本、韩国等地的潮流杂志,让美编扒版。


    宋蓉做的工作不再是为文字编辑提供的内容进行排版,而是用高清扫描仪扫下那些潮流杂志的内页,再由文字编辑把文字改成中文。编辑部主任自鸣得意,笑称这叫汉化。


    文编和美编都很反对,但主编和社长默认了。秦琪只在杂志社实习了两个月,其时已经进入北京的通信公司,力劝宋蓉离职,宋蓉犹豫,她想撑满试用期,好歹能在简历上填一笔,再熬半个多月就行。


    宋蓉拒不参与那些版面,只做文章部分,少拿一点版面费也接受,但编辑部主任不放过她,多次训话,宋蓉很难受,偷偷在招聘网站投简历。


    新一期杂志上市,马上被读者看出扒版,捅到当时很火的天涯网站上。杂志社紧急发出官方声明:此事是试用期美编“野鹿”个人行为,编辑部一时失察,现已开除该员工,杂志社全员都保证今后将更加细致认真地工作,杜绝类似事件发生,恳请广大读者海涵。


    宋蓉惊愕,把网上声明发给秦琪,气得乱跳:“为什么要推到我头上?不行,我要反驳。”


    每期杂志都是在印刷厂印完第一批即刻发行,广州地区最热闹的报刊亭比编辑部成员看到更早,宋蓉翻开刚发放的新杂志,赫然看到那些版面的美编署名都是野鹿。


    编辑部主任的座位靠窗,宋蓉撕掉几页版面,冲到她面前,把纸团往她嘴里塞:“叫你害我,叫你害我!”


    老美编和一名文字编辑上前阻拦,其余几人坐着没动。宋蓉被拦腰抱住,又挣又踢:“就你会写声明?我也写,每天写!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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