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蓉在官方声明帖子下面申诉,但没什么效果,她扑腾了几天,放弃了:“人应该有转身就走的勇气,我很后悔没听你的。算了,哑巴亏先吃着,我找工作去。”
两人都是工科生,秦琪说:“你把简历发给我,我整理整理,发到我们人力资源邮箱。”
宋蓉说从老家出来,是想从事与绘画、设计相关的工作,而且她怕冷,不想去北京。没过几天,她说:“我找到新工作了,在广州第一届白领之星大赛组委会做活动运营,官网页面和各种海报是我和另外两个人做,他俩都愿意带我。”
白领之星大赛是几个商业机构联合一家本地电视台合办,宋蓉入职时,比赛即将举行,定于当年圣诞节颁奖。她拿的是固定工资,并不比在《酷Girl》高。
第二个月,秦琪送了宋蓉入职礼物:“这是第7期杂志编辑部的工资表,阿金的版面费和你的版面费我做了对比,你只拿了几篇文章版面的钱,所有时尚资讯都是她的,你发到网上去。”
宋蓉说:“哟呵,当黑客了?”
秦琪说:“本人在社里还是有人脉的。那女的很记仇,当天你和她闹,没帮她的人她都不给版面,逼着他们走,看着吧,绝对有人会反扑。”
宋蓉发个笑脸:“其实哑巴亏我也没吃,在白领之星入职当天,我去打她闷棍了。”
秦琪问:“怎么打的?”
宋蓉说:“在她车上画了一只大野鹿,我用油漆画的,没用完的都泼上去。”
秦琪大笑:“你没让人发现吗?”
宋蓉说找人借了摩托车头盔戴上,还说编辑部主任倒车水平差,每次都停在柱子边,她研究过怎么躲监控,作案也顺利,保安根本没往那边去。姚友梅想象那一幕,又是好笑又是好气:“那个女的后来怎么样了?”
宋蓉把工资表发到论坛,没有激起浪花,时隔一个多月,能有几个网友关注这件事?但是昔日同事陆续被逼得辞职后,纷纷发帖控诉编辑部主任,把她的帖子顶上来:“她把野鹿推出来谢罪,还让我们只拿底薪,一个版面也不给,每个月不到两千块,还得租房吃饭,在广州怎么活?”
其中一个男人打了编辑部主任,抡圆了两耳光,扬长而去。编辑部主任换了一批新编辑,但《酷Girl》仍然步履维艰,两年后停刊。
秦琪说:“我们最后关于她的消息是回家生孩子去了。”
姚友梅觉得这个结局不差,心里有点闷。宋山青说:“摩托车,对,有个女孩找宋蓉拍了照,让我们发给她,你能帮我们看看吗?”
宋蓉电脑的E盘命名为“工作”,秦琪在“客户们”文件夹里找到莉莉安的照片和视频,宋蓉给所有精修过的文件都做了标记,她只剩7张照片没修,秦琪打包上传到网盘,问莉莉安支付了多少费用,莉莉安发来付款凭证:“2888元。”
秦琪和她商量:“退你800元,好吗?”
莉莉安接受了。姚友梅惊讶:“宋蓉给人拍照不到两千,几个视频这么贵吗?”
秦琪说:“这两年机车约拍很火。而且,其实小鹿的套餐价比市价低,她说以后精进技术再涨点价。”
宋蓉把两短一长三段原始视频剪成一个19秒的成品,秦琪点开看,宋蓉一帧一帧地修,转场和拍摄角度都激情昂扬,她夸宋蓉拍出了专业度,剪辑得也好。
宋蓉说每周只接两单,姚友梅扫过文件夹标注的日期,宋蓉刚做人像摄影确实是一周两单,逐渐增加到一周四单,但去年起有时两三周才一单,今年则是一周一单。
姚友梅似乎有些明白,宋蓉接单频率和病情有关,头晕折磨她这一年多以来,她无法保持高频率接单。可是,就算一周一单,再加上她日常的绘本工作,她的工作强度很高。
姚友梅感到心疼:“家里又没要求她多赚钱,她卖了广州的房子,存了一点钱,还这么拼命干什么?”
秦琪说:“阿姨,有的人适合工作。像我,得到的大部分能量都是工作带来的,小鹿也是,她依赖工作,忙起来,人会好受些,她不是在拼命,是在用工作续命。”
有人夺走了她的命。他该死。姚友梅咬牙:“司机无证、酒驾、超速,我们查过,这些都属于特别恶劣情节,而且是四条人命,网上说找到好律师,能争取到死刑。”
秦琪说:“我也了解过,等下和律师仔细谈谈吧。”
宋山青说:“交警昨天说有民事赔偿,我们不要赔偿,是不是就能往死里判?”
秦琪说:“我咨询过律师,也查了很多案例,得到一个结论:索赔是法律赋予我们的权利,我们有权既要赔偿,同时追求重判。阿姨,叔叔,往死里判最关键不是不要赔偿,而是不出具《谅解书》。”
姚友梅说:“我死也不谅解!”
秦琪看看手机:“我们得去律所了。阿姨,叔叔,对方赔钱是法律赋予受害人家属应有的补偿,也是你们未来生活的保障。我们不能用亏待自己的方式,试图去惩罚坏人。”
第9章
春天的古城花事盛大,遍地赏花人。去往律师事务所的路上,三人又聊了一阵,见到律师后,秦琪开门见山:“张律师你好,我们的诉求有两个:第一,作为受害者家属,我们如何最大程度向司法机关表达意见,施加影响,确保顶格判处。我说的顶格是死刑。第二,在民事赔偿部分,我们要争取到最高赔偿额。”
律师张雯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,闻言道:“秦女士,这个案子是我们中午才接洽到的,目前还没来得及做更多梳理,你们第二条诉求我能给出承诺,但是针对你们第一条诉求,我暂时还给不了确定答复。是,肇事者行为恶劣,社会影响也极其恶劣,你们的死刑诉求我百分之百理解,但我得跟你们说实话,死刑是最严厉的刑罚,最终能不能适用,还要看案件细节、证据链是否扎实,以及庭审中的辩论情况。”
姚友梅心头火起:“这都不能保证判死刑?!”
张雯说:“阿姨,在司法实践中,有各种复杂局面。今天是事发第三天,警方还没有正式立案,相信他们还在进一步查证线索,不过,请你们放心,如果你们愿意委托于我,不管警方立案的罪名是什么,我都会优先主张按‘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’来定性,相比交通肇事罪,这个罪名是争取重判的关键,我会把所有支撑严惩的证据都收集到位,争取到最公正的结果。”
姚友梅查过几个AI软件,交叉验证,都说推动检察院定性为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,才有死刑的可能,她看向秦琪,点点头,秦琪说:“我们愿意相信你。”
张雯让助手去准备委托书,推过一份表格:“这是我们基于现有证据拟定的《损失清单》。”
《损失清单》主要包括“死亡赔偿金”、“丧葬费”、“被抚养人生活费”、“精神损害抚慰金”、“财产损失”及“其他”,张雯设定的目标赔偿总额为240万,她拿过计算器,说:“这是法律框架下的理论计算上限,但它只是理论数字,不是我们最终能拿到的金额,因为肇事者无业,家庭条件也一般,判下来可能也不能全额执行。但在谈判和诉讼中,从高线开始主张是我们的基本策略。”
秦琪说:“张律师,你查过对方家庭情况,是吗?”
张雯拿出一页简况:肇事司机李泽凯个人无积蓄,有负债,他是家中独子,父亲是家装公司工长,收入不稳定,母亲打零工,他们还有老人要养。
李家三口租住在苏州相城区,家庭主要资产是皖北农村一栋自建房,以及合肥市一套去年才还清贷款的三居室,目前出租,按市价推算,月租金约两千余元。
姚友梅说:“他家就这个底子,法院判了,又能执行多少?合肥的房子是他家最大的财产,但现在房子不好卖,也卖不上价,就算卖掉,除了我们家,还有其他受害家庭,摊下来我们能拿到什么钱?”
张雯语气沉重:“是,我接手过不少这样的案子,有的家庭坚持判决,等待一场漫长、痛苦且回报渺茫的执行过程,也有的家庭在调解环节时,争取到一个现金赔偿,比判决金额少,但是能快速、一次性到手。”
姚友梅抬起头来:“张律师,请你一定帮帮我们,我们要他死。”
张雯说:“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,李泽凯无证、酒驾、超速,造成四人死亡,三人受伤,犯罪行为极为严重,这是我们主张严惩的核心依据,阿姨,你们放心,我一定会把这些点在法庭上全力论证清楚。”
宋山青说:“我还想告李泽凯他爸,他不可能不知道儿子没有驾照,这是人命关天的事,为什么不把自己的车钥匙藏好?”
姚友梅说:“他儿子肯定不是第一次偷钥匙!我不信他没发现!”
张雯说:“李父难辞其咎,我们会深入调查。”
李泽凯被刑拘,打不着,他的父母养出这种混蛋,也该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,被鞋跟狠狠碾压他们的脸。姚友梅暗想,两个老腰怪打不动架,但不是还有黄月凤和柳文婷吗,她们是本地人,还能没几个壮实亲戚朋友?她相信她们也想出点气,对张雯说:“我们想和李家人见个面,你能帮我们约到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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