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块黑板既是宋蓉的画板,也是姚友梅教她写字的工具,姚友梅常常写一首五绝诗,教她读很多遍,让她背下来。


    宋蓉那时在读幼儿园,每次都在下面学一遍,她爷爷来探亲,看到称奇:“这么小就会写这么多字!”


    宋蓉才四岁,对识字没什么概念,同一个字出现在另一首诗里,稍微复杂点她就不认识了,她说那些字不是她写出来的,是画出来的。她爷爷跟宋山青说:“这孩子可能会有点出息,长大能靠自己,你把她的户口转给天朗。”


    宋天朗是宋蓉的堂哥,大伯家的孩子,宋山青说:“友梅不同意。”


    爷爷做姚友梅的思想工作,姚友梅说:“方方抓周他都没给过钱,凭什么把商品粮户口转给他儿子?”


    方方是宋蓉最初的小名。爷爷说:“老大生了两个,媳妇还没工作,日子为难,你俩是双职工,条件比他好。”


    姚友梅仍不干:“老大是你儿子,老二也是你儿子。”


    爷爷很不悦:“那不一样,你们生的是女儿。”


    姚友梅生气:“女儿不是人?单位要盘存,我去加班。”


    烂摊子甩给宋山青,爷爷被气走了,姚友梅回家和宋山青吵架:“你哥的孩子是孩子,你的孩子不是孩子?你长嘴不会说话?不要什么事都推给我!”


    走出书房,江陵指着餐边柜说:“姚阿姨,我能拿走一套咖啡杯碟做纪念吗?前几天,芳野说有一套她特别喜欢,等见面送给我。”


    两年前,姚友梅和宋山青来住,发现宋蓉有一柜子杯子。宋山青震惊:“你不就一张嘴巴吗,怎么有这么多杯子?”


    姚友梅说:“买杯子有什么用,你是不是有病?辛辛苦苦赚点钱,都瞎掰了!”


    宋蓉说没怎么花钱,大部分是朋友送的,姚友梅说送什么不好,送杯子,第二天她做饭,拉开橱柜抽屉,宋蓉的餐具也多得要命。


    宋山青很奇怪:“你又不爱做饭,买这么多盘子碗干吗,还不成套,东一个西一个。”


    八角碗、菱形盘、椭圆钵……都是粗陶制品,坑坑洼洼,疙疙瘩瘩,都像半成品,姚友梅批评宋蓉乱花钱:“怪模怪样的,破落相,还不好收纳,你买吃的穿的不好吗?”


    宋蓉仍说大部分是朋友送的,姚友梅问是什么朋友,为什么总是送些乱七八糟的东西,宋蓉说有个朋友做餐饮生意,在苏州开了咖啡店、甜品店和饭馆,去年移民去美国,店铺都转出去了,旧餐具处理起来甚是麻烦,统统留给她。


    姚友梅拿起一只粗陶钵说:“连釉都没上,这不就是个泥巴碗?你家巴掌大,你还什么糙货都收着!”


    宋蓉说:“收着呗,每天换着用,有新鲜感。不喜欢的就挂到闲鱼卖,我卖了不少。”


    江陵从餐边柜里选出一套咖啡杯碟,跟丈夫说:“我也不知道她想送我哪套,这个我喜欢。”


    丈夫拿出一只玻璃杯:“这个也拿上吧,跟家里的凑一对。”


    江陵说:“这个是我和芳野逛器物展买的,一人一只。你看那个,是我们在京都买的,包在毛衣里给她带回来。”


    姚友梅一怔:“她的杯子都是你送的?”


    江陵摇头:“我只送过几套,芳野喜欢陶瓷,每次我出国问她要什么礼物,她都说杯子。阿姨,我们把这几个带走,剩下的你们有空慢慢整理吧,芳野自从失眠就戒了咖啡和茶,把她的收藏慢慢挂到闲鱼,你们要处理的话,先搜一圈,看看市价,很多是作家器,别卖得太便宜了。”


    这些看起来粗糙落拓的器物是宋蓉的收藏,不是朋友扔给她的?姚友梅问:“什么叫作家器?”


    江陵的丈夫说:“就是作家手作的器物,有的国家把陶艺师和工匠之类的手艺人都称为作家。”


    江陵转着手中的玻璃杯,轻声说:“这个也是作家器,芳野买来喝Dirty的,她以前总说每天喝Dirty那半分钟,是一天之中最幸福的半分钟。”


    宋蓉失眠前,过年在家每天一杯咖啡加牛奶,宋山青问:“你说的是什么,咖啡吗?”


    江陵说:“是的,芳野一般是一小袋浓缩咖啡液兑满提纯奶。我有次想送她咖啡机,她说喝不出咖啡豆的好坏,咖啡液就能满足需求。可惜后来她头晕失眠,不能再喝。”


    姚友梅抓住了脑中一缕杂乱的思绪:“她说总有一天她会战胜风车,你知道她为什么把头晕说成风车吗?”


    江陵愣了愣:“可能是因为堂吉诃德?这个人读骑士小说入了迷,把风车当成巨人,跟他们战斗。”


    姚友梅面露疑色,江陵解释:“不是拿在手上玩的小风车,可以理解成那种发电的风车,耸立在田野上巨大的一个,在堂吉诃德眼里,这些巨人统治了田野,他必须战胜它们。”


    姚友梅试图理解:“你把这个人的名字发给我吧,我查查。”


    江陵打字发到宋蓉的微信上,顺便看看信息,说:“我合作的版权律师物色了几个苏州律师,她先聊一遍,把把关,再选出一位推荐给我们,请阿姨叔叔再等等。”


    宋山青连忙说谢谢,江陵说:“芳野应该还有些别的业务关系,叔叔,阿姨,你们需要我来起草一份讣告吗?”


    姚友梅想到那个拍照客户愤怒的语音:“骗子!我要曝光你!”她说,“要的,要的,麻烦你帮我们写一个,主要是表达她和客户朋友之间可能有没处理完的事,希望他们主动联系,方便我们家属给个交代。”


    江陵边写边问:“叔叔,阿姨,你们打算为芳野举办告别仪式吗?”


    姚友梅和宋山青对视一眼,都点头。江陵问:“你们有时间计划吗?”


    遗体捐献悬而未决,姚友梅说:“就写另行通知吧?”


    江陵修修改改,把讣告发到宋蓉微信上:“阿姨,你看这样行吗?”


    姚友梅逐字细看,宋蓉这个编辑出身的经纪人以她的口吻写出一份克制而清晰的讣告,她看完,摘下眼镜。


    江陵问有没有要修改和补充的地方,姚友梅说写得很好,她想先和至亲说一声,再在朋友圈发出。江陵和丈夫陪她坐了几分钟,告别离开。


    姚友梅和宋山青把两人送到巷子口,看到他们上了网约车,慢慢往回走。进屋后,姚友梅又看到餐边柜里满坑满谷的杯子,她轻轻关上餐边柜的移门。


    女儿喜欢陶瓷,其实姚友梅是知道的。宋蓉很小的时候,小姨姚友兰送给她一个塑胶洋娃娃,当天晚上,洋娃娃被玩废了,发辫拆了,裙子扒了,胳膊也拧断了。


    姚友梅说娃娃很贵,小姨送的礼物要爱惜,宋蓉说自己要睡觉,娃娃也要睡觉,睡觉要换上舒服的衣服,头发上那么多小发饰也得拿下来,幼儿园老师说,小朋友睡觉不要戴大发卡,枕着头疼。


    姚友梅不会扎马尾辫和麻花辫之外的发辫,洋娃娃的发辫她扎不回去,很费劲才把洋娃娃的裙子穿好,胳膊粘好。第二天,宋蓉拿彩笔把洋娃娃的裙扣涂成浅绿色,她说不喜欢玫红色的扣子。


    颜色染到洋娃娃深绿色的裙子上,姚友梅说:“扣子非得跟裙子是一个颜色吗?”


    宋蓉说都是绿色好看,当晚,她给扣子换了几种颜色,最后拿粉笔涂白:“我觉得白扣子也好看。”


    宋蓉很快对洋娃娃失去兴趣,她更喜欢动画片和画报,还因为没当上班长,哭闹着不肯去幼儿园,她说要去上“大学”。


    宋山青问当班长有什么好,宋蓉说可以举着小红旗满教室跑,宋山青说我们也买个小红旗,满街跑,回老家满山跑,但是宋蓉仍不肯去幼儿园,她说她会数数,会读拼音,还会写诗,她能上“大学”。


    小学开学十来天了,姚友梅带宋蓉去“大学”见识见识,她跟不上,必然知难而退,结果插班一天下来,宋蓉很兴奋:“我喜欢读大学!”


    班主任是姚友梅的熟人,夸宋蓉聪明,班里的孩子合唱《洗手歌》,她没学过,跟唱几句就不怯了,记性也好,一点就通。


    姚友梅回家和宋山青合计,把宋蓉送去读小学,长河镇小学在新华书店斜对面的小路走到底,十分钟就到,比幼儿园近得多,宋蓉能自己回家。


    当时宋蓉五岁,有天看到百货商店橱窗里的瓷娃娃,闹着要买,姚友梅没舍得,她满床打滚,说那个瓷娃娃跟童话里的小红帽一模一样,只不过斗篷颜色是蓝色,她要把小红帽带回家,不让她被狼外婆骗走。


    姚友梅买下瓷娃娃,叮嘱宋蓉不要摔碎割到手,宋蓉把瓷娃娃放在枕头边陪她睡觉,在黑板上画出她的样子:深蓝色斗篷,风帽遮住额头,露出一张笑脸,她提着风灯,背后一对小翅膀。


    一开始,宋蓉画得不像,她反复画,黑板擦了画,再画再擦,最后所有人都夸她画得好,她爱听,更加爱惜她的小红帽。


    后来长河镇来了一些陶瓷商,在小镇唯一的主街上办起景德镇陶瓷展销会。宋蓉逛得很开心,央求姚友梅给她买小猫小狗,姚友梅说它们中看不中用,买个杯子至少能喝水,小瓷猫只能摆着,没什么用,宋蓉说:“好看,爱看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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