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平安符一直藏在陆时玖袖中,如今也沾染上些许血迹,看着不似从前鲜亮。
沈荔望着那枚小小的平安符,眼睛闪了又闪。
许是知道隔壁有人,沈荔不敢在诏狱久留,走出甬道的时候,她恨不得贴着墙根走,从始至终都是低着脑袋。
陆时玖目送沈荔身影消失在甬道。
直至耳边再无脚步声传来,陆时玖眉眼的温和消失殆尽,转而只剩一片阴沉。
镣铐碰撞在一处,陆时玖垂眸,目光落在身前刚上好药的伤口,黑眸沉了又沉。
那双幽深眸子沉寂,陆时玖面无表情,捏拳砸向伤处。
顷刻血流满手,汩汩鲜血往外渗出。
陆时玖连眉毛都没动过。
……
从诏狱回来,沈t?荔马不停蹄找到李帆,如实转告。
李帆抱拳,郑重朝沈荔行了一礼:“多谢少夫人。”
这些日子在外奔波,李帆好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,他转身往陆时玖的书房跑去,一刻也不敢耽搁。
白芍搀扶着沈荔回房,屏退屋中的侍女,又让青禾在门口守着。
她亲自服侍沈荔卸下脸上的妆容,低声。
“少夫人可见到大人了?”
沈荔点头:“自然是见到了。”
白芍瞥一眼窗外,欲言又止:“那大人……可还好?我听外面传的不堪,说什么都有。还有说大人如今已经上过刑,只剩半条命。”
沈荔回想陆时玖在狱中的一切,神思恍惚。
“倒也没他们说的那样可怕,只是也没好到哪里去。”
说起来,沈荔还没见过陆时玖这样狼狈的一面。
白芍扼腕叹息:“大人从小金尊玉贵,哪里受过苦。今儿陆老夫人又打发人过来,我和青禾搪塞过去了。”
如今时局未明,沈荔连陆府老宅也不敢信:“你做得很好,我今日出门的事……不许向任何人提起。”
白芍点点头:“这我自然是知晓的,只是老夫人那边……怕是又该对少夫人有怨言了。”
出事至今,沈荔一直待在梧桐苑,闭门不出。
陆府上下只有陆老夫人和陆老爷在外奔走打探消息,也怨不得她会对沈荔生气。
沈荔心不在焉,脑海中只剩陆时玖身上那个不忍直视的血窟窿。
她轻叹一声:“等会请张太医过来罢。”
白芍应了声是,望着沈荔斟酌着开口:“还有一事,今儿林家托人递了信过来。”
陆家的事在京城实在算不得什么新鲜事,林家会听到风声也不奇怪。
“林大少爷问若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帮忙的,还请少夫人尽管提。”
风口浪尖,沈荔自然不想将林家牵扯进来。
她摇摇头,果断拒绝林砚舟的好意。
……
陆时玖在诏狱待的时间越久,京城的传言越发甚嚣尘上。
李帆在外多处奔走,连同沈荔碰一面都成了奢侈。
他这些天忙得焦头烂额,沈荔只知上回李帆从书房取走陆时玖的账本,别的一概不知。
李帆愁容满面:“先前还能往狱中传递消息,如今却什么也不能了。”
沈荔猛地站起身:“那他的伤……”
李帆垂头丧气,低声告罪。
他从前还能买通狱卒往里递信,如今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沈荔气息一滞,满腹愁思落在攥紧的丝帕,自言自语。
“难不成、难不成是上回被他们听见了?”
一股冷意蔓延至五脏六腑,沈荔如坠冰窖。
她惊慌失措:“陛下可曾往江城送信?”
赵宝珠从前常住在江城,如若皇帝起疑,定会立刻派人前往江城查探虚实。
李帆脸色紧绷:“少夫人放心,江城那边有我们的人盯着,若有异动,立刻会有人来报信。”
沈荔在屋子转了两圈,束手无措,无奈坐在椅子上。
她想不通陆时玖究竟是犯了多大的罪。
“宫里可有消息传出?”
李帆愁眉苦脸:“从前同陆大人交好的几位大人倒是帮陆大人说过话,可惜差点挨了廷杖。”
再之后,朝中再无人敢妄言,替陆时玖求情。
李帆还有要紧事在身,沈荔摆摆手,屏退左右。
梧桐苑悄然无声,静悄无人低语。
白芍轻手轻脚上前,布让摆饭。
象牙长箸塞在沈荔手中,沈荔却食不下咽,忧心忡忡。
白芍好言相劝:“如今是多事之秋,少夫人更不能倒下。”
她抬手往外指,“今儿还有好几个奴仆想要趁乱卷走细软往外跑,被管事抓住了,打了一顿才消停。”
陆时玖出事,底下跟着伺候的奴仆也开始为自己谋求生路。
白芍轻声:“我们这边还好,听说老宅那边,一晚上跑了将近二十来人,气得老夫人差点晕了过去,那些人连夜被赶到庄子上,不论老少,但凡起了异心的,通通赶走。老夫人平时最爱脸面,可见真真是气狠了。”
沈荔握紧白芍的手,上下打量。
白芍心口遽紧,忐忑不安:“少夫人、少夫人这般瞧着我做甚?”
沈荔拉着她的手:“你的卖身契还在我这里,等会你拿回去。如今还没定罪,你若是这会走还来得及。”
她名义上是陆时玖的妻子,自然走不了可白芍和青禾却不是。
白芍脸色骤变,伏跪在沈荔膝旁:“少夫人这是要赶我走?”
沈荔扶着她起身:“之前是我思虑不周,竟忘了你和青禾。”
白芍和青禾宁死也不肯收下,沈荔无奈,只能当着两人的面烧了卖身契。
青禾咬唇发誓:“少夫人烧了卖身契也没用,我是定要同少夫人生死与共的。做奴才的,本就该同主子福祸相依,哪有主子遭罪,奴才自个先跑的。”
沈荔敲敲青禾的额头,怅然若失:“油嘴滑舌的,我说一句,你倒有十句等着我。若真有那一日,我还等着你们两人帮我照顾安安呢。”
府里这些时日人心惶惶,除了魏安,其他人都如惊弓之鸟,深怕哪日官兵上门抄家。
沈荔连着好几夜都睡不安稳,或是梦见陆时玖坐在囚车中,或是梦见他被拖到午门斩首,血流满地。
三番两次从梦中惊醒,就连睡在外间的白芍也觉出沈荔的不安。
往日张太医的安神汤也不再有用,沈荔睡前喝了两大碗,依旧半夜惊醒。
白芍劝说无果,又想着怂恿沈荔上山拜拜菩萨。
“心诚则灵,上回大人命悬一线,少夫人不也上山求过菩萨吗?”
沈荔猝不及防想起那枚被陆时玖藏在袖中的平安符,那枚平安符的边缘褶皱明显,也不知陆时玖翻来覆去看了多久。
犹豫的功夫,白芍自作主张,命人早早套车出府。
金鸣寺香客众多,摩肩接踵。
沈荔一行三人混在人群中,并不显得突兀。
梵音悠悠,钟鸣磬响。
沈荔跪在蒲团上,拈香拜了三拜。
倏尔,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试探:“白姑娘,青姑娘?”
沈荔骤然转首,惊讶不已:“……林夫人?”
林夫人莞尔一笑,挽着沈荔的手往上客室走:“这里人多嘴杂,我们屋里说话。”
她动作利索,沈荔连拒绝的话都没来得及说,已经被林夫人带到上客室。
“方才我怕隔墙有耳,不敢直呼少夫人,还好没有认错人。”
沈荔笑得温和:“夫人说的什么话,你肯来见我已经很好了,我哪里还敢怪罪。”
林夫人笑睨沈荔一眼:“是你不肯来见我们才是,我可日日都盼着见你。”
沈荔品出林夫人话中有话,转过玻璃炕屏,忽见林砚舟负手而立。
沈荔钉在原地。
林砚舟长话短说:“陆时玖的事,你打算如何?”
他推给沈荔路引和盘缠,三言两语为她安排好后路。
“等会你从后门走,我会让人在山门接应,天黑之前就能离开京城。余下的事你不必管,自有我来料理。”
沈荔目瞪口呆:“你同白芍……商量好的?”
林砚舟掩唇,清清嗓子:“事发突然,我知道你不愿连累林家,无奈之下只能请白姑娘帮忙。”
沈荔抿唇:“你也知道我不愿连累林家,如今陆家还在刀口浪尖,若是有人知道我同林家有瓜葛……”
“不会有人知道。”
林砚舟斩钉截铁,“陆时玖给你留下的人倒是有点本事,刚刚跟着你的人都被拦下了。我会让人甩开他们,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。”
林夫人也跟着劝:“恒儿如今就在通州,别的不说,在通州……我们林家还有三分薄面在的。好孩子,你只管放心去,安安那边我会想法子接出来。她并非陆家的孩子,即便真的出事,也不会波及到她身上。”
林砚舟盯着沈荔,忽而牵唇:“你不是一直想离开陆时玖吗?这是最后的机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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