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瞬不瞬盯着沈荔,一针见血,“还是,你舍不得他?”
沈荔眼眸骤紧:“我……”
窗外冷风萧瑟,沈荔蓦地想起上回在诏狱见到陆时玖,他也问了自己同样的问题。
平心而论,林砚舟所言不假。不管陆时玖是不是真的出事,这都是她离开京城唯一的机会。
可、可是……
沈荔又一次想起陆时玖在狱中的一幕,想起他身上血糊糊的伤口,还有最后孤身一人在狱中的身影。
她竟然开始犹豫了。
僵持之际,门外传来白芍急促的脚步声,她推门而入,冲向沈荔:“少夫人,李帆派人来说,陆大人出事了。”
一缕青烟氤氲而起,沈荔早就离开,漆木案几上只有她留下的路引和盘缠。
山下早有李帆的马车等候,几经周转,最后在一处偏僻的别院停下。
李帆步履匆匆,带着沈荔入内:“今日有人在狱中意图行刺,陆大人本就……”
沈荔身影晃了一晃:“他、他还活着吗?”
李帆面露难色:“张太医已经在里面了。”
他是趁乱带走陆时玖的,梧桐苑有t?人守着,李帆只能暂时将陆时玖安置在自己的私宅。
屋门推开,刺鼻的血腥气迎面而来。
沈荔摇摇欲坠,差点站不稳。
榻上的陆时玖脸色白得如同透明,旧伤添上新伤,他双眼紧闭,气息虚弱,整个人几乎躺在血泊中,气若游丝。
肩膀被利剑刺穿,汩汩鲜血往外流淌,血窟窿好像深渊巨口。
右手手心紧紧攥着,不管李帆如何使劲,都掰不开。
张太医脚不沾地,急得头发都白了两根,一面命人端来参汤给陆时玖灌下续命,一面又忙着止血。
侍女差点打翻参汤,沈荔看不过去,伸手接过:“我来罢。”
屋里的烛光明明灭灭,沈荔在榻前枯坐了三日,终于在第四日天明的时候,看见榻上的陆时玖指尖动了一动。
他缓缓圈住了沈荔,那双晦暗眼眸闪着零星笑意。
“我梦见你了。”
陆时玖嗓音沙哑干涩,眼中迷离。
“梦见你生我的气。”
梦里不管他怎么赔罪,沈荔都置之不理。
沈荔红着眼,移开视线。
她背过身抹去眼角的泪水,竭力咽下喉咙的哽咽。
陆时玖忍着伤口的疼痛,一字一顿。
“别再生我的气了,好不好?”
陆时玖摊开的掌心,是一枚被鲜血浸透的平安符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74章
朔风凛冽, 侵肌入骨。
风从窗口灌入,拂开地上垂落的湘妃竹帘。
沈荔眼睛泛起水光,还未出声, 又见陆时玖闭上眼睛。
垂落在榻上的手缓慢滑落,那枚染血的平安符也飘落在地。
沈荔瞠目结舌,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怔愣片刻后, 沈荔惊慌失措, 急促寻人:“张太医,张太医……”
原本抱着药箱窝在角落小憩的张太医弹射而起, 跌跌撞撞朝里屋跑去。
沈荔支支吾吾, 语无伦次:“他、他刚刚醒了,又晕了。”
张太医细细为陆时玖诊脉, 长松口气。
“陆大人如今性命无碍,只是这肩上的伤怕是还得养上一段时日, 好在行刺之人不曾挑断大人的手筋,不然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沈荔一颗心七上八下,如遭晴天霹雳:“他、他好好在诏狱待着, 怎会有人行刺。”
张太医抚着斑白的长须,长吁短叹:“陆大人在朝中为官多年,树敌无数,若有人想趁机落井下石, 倒也不难理解。”
李帆熬好一双眼睛, 双手攥拳:“大人身手向来极好, 若不是旧伤未愈, 那刺客未必能得逞。”
骨节捏得咔嚓作响,李帆咬牙切齿,“只给他一刀未免也太痛快了, 就该千刀万剐才是。”
沈荔揉着眉心,目光落在陆时玖血迹斑驳的伤,心中如荆棘荒芜。
在榻前守了三日,即便是铁人,身子也熬不住。
白芍递过来一杯热茶,温声劝道。
“这里有张太医守着,少夫人还是先去隔壁歇歇罢。”
李帆立刻回神:“隔壁屋子已经让人洒扫干净了,少夫人放心,此处隐蔽,不会有人上前叨扰。”
沈荔从金鸣寺离开后,李帆也让人扮作沈荔回梧桐苑,以免惹人生疑。
“安安一人在梧桐苑,可有人看着?”
这三日她一心扑在陆时玖身上,竟一时疏忽了魏安。
沈荔迫不及待:“她在梧桐苑可好,都是我的不是,竟把她给忘了。”
李帆叠声道:“少夫人放心,夫子一直在梧桐苑传课授业。魏姑娘从前同夫子交好,听闻少夫人是有事耽搁在外,还说让少夫人莫急。”
沈荔欣慰莞尔:“她如今当真是长大了。”
从前若是见不到自己,定是要闹的。
稍顿,沈荔忽然道:“诏狱那边如何了?”
李帆张了张唇,欲言又止。
沈荔心领神会:“罢了,这些事我也管不着。你在这里好生看着他,若是他醒了,再让人过来找我。”
李帆拱手,亲自送沈荔离开。
厢房点着安神香,博古架上供着紫竹雕牧童戏牛笔洗,白芍提着紫檀木攒过来摆饭。
“我知道少夫人这两日胃口不佳,特地叮嘱厨房做了些清淡的。”
桌上一盘蟹粉酥,一盅清汤宫燕,还有一碟素菜卷。
白芍眉眼弯弯:“这蟹粉酥可是……”
她突然收住声。
罗汉榻上,沈荔半歪靠大迎枕上,沉沉睡了过去。
白芍轻手轻脚,命人悄悄撤下膳桌,又上前为沈荔披上毯子。
沈荔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,再次醒来时,天色全黑。
廊下铁马随风摇曳,荡起一片清冷月色。
园中杳无声息,蓦地,一记不小的动静从隔壁传来。
沈荔为之一惊,忙忙披衣往隔壁走去。
玻璃炕屏后隐隐露出陆时玖的轮廓。
他一只手捂着肩膀的伤口,手边还有打翻的茶盏。
热茶泼了满手,陆时玖眉目阴郁冷冽,漆黑眼眸如同古井,无波无澜。
他仰起双眸,目光落在沈荔的藏身处,冷声:“谁在那里,出来!”
一抹石榴红的锦裙一晃而过。
陆时玖眉眼中的阴沉刹那消失殆尽,眼中只剩温和流转。
他低声:“怎么过来了?”
眼角瞥见地上洒落的茶水,陆时玖眼底闪过几分冷意。
“刚刚没拿稳。”
早有侍女躬身进屋,悄声收拾地上的狼藉。
沈荔皱眉:“怎么不唤人过来?”
陆时玖单手捏着眉心:“用不上他们。”
沈荔面无表情:“手给我。”
陆时玖一怔,扬眉:“……什么?”
沈荔不由分说拽出陆时玖拢在袖中的手,果然,手背通红一片,是刚刚的茶水烫伤了。
张太医的药箱就在长条案上,沈荔起身翻出烫伤膏,用簪子挑起一点抹在陆时玖手背上。
手臂牵动肩膀,陆时玖脸色白了一瞬。
沈荔觑了他一眼,低声嘟哝:“活该。”
陆时玖不明所以。
沈荔扬首,目不斜视:“你是不是……故意的?”
她声音很轻很轻,如春风掠耳。
睡了一觉,沈荔逐渐理清纷乱的思绪。
那日林砚舟在金鸣寺同自己的“偶遇”是早有预谋,难保陆时玖早就听到风声。
别的不说,怎么偏偏那么巧,林砚舟前脚才提出要送自己离开京城,后脚李帆就送来陆时玖遇刺的消息。
未免也太巧了。
沈荔一瞬不瞬盯着陆时玖,一字一顿:“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。”
陆时玖黑眸闪了闪:“遇刺不是。”
沈荔一时哑口无言:“所以,受伤是你故意的?”
她嗓音染上些许不可置信。
沈荔想起这三日张太医衣不解带守在陆时玖榻边,想起张太医三番两次偷偷背着人抹泪。
张太医的医术毋庸置疑,若是连他也救不回来,只怕华佗再世,也治不好陆时玖。
沈荔错愕,又一次被陆时玖的疯魔震惊。
她从前只知道陆时玖是个疯子,却不知道他竟能疯到这种地步。
沈荔声音沙哑艰涩:“你知不知道……张太医差点救不回来你?”
长剑几乎穿过陆时玖的肩膀,触目惊心。
沈荔刚见到陆时玖时,险些以为他已经断了气。
陆时玖轻声,伸手揽住沈荔:“我有分寸。”
“你有什么分寸?”
沈荔站直身子,一把推开陆时玖。
“只差一点你的手就废了,若是那剑上涂了药,你以为你如今还能坐在这同我好好说话?”
沈荔气急攻心,说得急,连着咳嗽两三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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