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淬了毒的字字句句,如同毒药渗入沈荔的五脏六腑。
“我忘不了。”
沈荔坦然相告,眼中泪意涌现。
她还是说服不了自己。
一只手抹去沈荔眼角的泪水,陆时玖轻声:“既然忘不了,那就别忘了。”
他低声,“至少你还记得我。”
不管是好还是坏,陆时玖都不在意。
只要沈荔心中还有自己就可以。
沈荔唇角扯出几分错愕:“你……”
当真是疯子。
只有疯子才会这样病态偏执。
……
梧桐苑上下又增派了好些奴仆婆子,青禾最是鬼灵精怪,偷偷跑来和沈荔道。
“听说那日是垂花门两个婆子私自带陆老夫人进来的,管事发来好大一通火,拿了那两人的卖身契,打了二十板子,通通都发卖出去。”
青禾压低声音,“这事传到陆家,老夫人为此都气病了,还让人过来请张太医过去。”
白芍好奇:“张太医去了?”
青禾摇摇头:“张太医是大人的人,我们陆大人没点头,他哪敢擅作主张?这事归根结底是陆家的事,张太医也不好插手。”
白芍从前也是在陆家当差,闻言感慨道:“老夫人在家怕是气狠了,还好夫人不是住在陆府,不然抬头不见低头见,她又是长辈,若是拿出规矩那一套,夫人不知得吃多少亏。”
沈荔一面陪着魏安玩九连环,头也不抬:“哪有你们说得那样可怕,不理会就是了。”
青禾笑着坐在沈荔身边:“我的夫人,你是两耳不闻窗外事,不知道这两日陆家有多热闹。”
陆时玖当众下了陆老夫人的面子,过后又不肯让张太医过府为陆老夫人看病。
“为这事,言官都上了两回折子,说是要告我们大人不孝。”
沈荔手指微顿:“怎么闹这么大?”
青禾扬眸,笑着揶揄:“夫人整日待在家里,哪里知道这外面的热闹,前两日百姓茶余饭后都是我们府上的事,外头闹得沸沸扬扬,都在好奇夫人……”
她及时收住声。
沈荔疑惑:“怎么不说了,难不成不是好话?”
魏安也跟着抬头,鹦鹉学舌:“怎么不说了?”
青禾笑着敲敲魏安的额头,无奈挽唇:“你跟着瞎凑什么热闹。”
她低头摆弄魏安项上的璎珞。
“也没什么,左右不过说夫人有手段有心机,竟将大人训得服服帖帖,还有人说夫人是给大人下了蛊,不然大人怎么会对夫人这般听话。”
沈荔嗤笑:“越说越没谱了。”
“可不是,但架不住有人相信,如今外面还有卖相思蛊呢,说是和夫人用的是同一款。那些夫人表面嗤之以鼻,背地里偷偷买的却不少。”
沈荔皱眉轻斥:“一派胡言。”
魏安抬头好奇:“沈荔,什么是蛊,好吃吗?”
沈荔曲着手指敲敲魏安:“是害人的东西,小孩不许问。”
“问了又如何?”
“会变笨。”
魏安立刻捂住双耳:“那我不问了。”
她爬下榻,从书案上翻出自己的功课:“安安聪明。”
夫子让写的大字,魏安都写完了,她趁机向沈荔邀功:“沈荔,我可以出去玩吗?”
沈荔整日闷在家里,魏安却坐不住:“我想回山上,我的小树还在山上。沈荔,去嘛去嘛,我要回去。”
山上的屋子倒塌,沈荔自然不会应允魏安回去。
迟疑片刻,她温声道:“不去山上,我带你去别处,可好?”
……
将近岁末,金鸣寺人头攒动,香客云集。
山下支着各式各样的小摊,香火香烛平安符随处可见。
魏安如今不比从前怕生,可到了人多的地方,还是会心生怯意。
她紧紧抓着沈荔的手,恨不得贴着沈荔走。
可看到有老人家在画糖画,魏安立刻迈不动脚,站在摊前眼巴巴望着沈荔。
青禾心领神会,立刻上前要了一串。
魏安眼睛发亮,喜不自胜接过:“沈荔,这个好吃。”
她悄声和沈荔咬耳朵,“下回去看莲娘,我要带这个去见她,她定会喜欢的。”
沈荔刮了刮魏安的鼻梁:“是你自己想吃罢?”
魏安赧然失笑。
她暂时忘记不能回山上老屋的不愉快,一路叽叽喳喳跟在沈荔身旁,瞧什么都觉得新鲜。
沈荔落在眉眼间的郁闷逐渐舒展,脸上难得沾染笑意。
寺里供奉着长明灯,殿前烛火摇曳,明黄光影落在地上。
沈荔牵着魏安在殿前净手,而后方往药师殿走去,求了一枚平安符。
小小的一枚平安符捏在手心,魏安双手合十,小心翼翼。
沈荔柔声细语:“我帮你戴上好不好?”
魏安抬起眼皮,怯生生道:“沈荔,这个真的能保平安吗?”
她瘪着嘴,后悔不已。
“早知道我也给莲娘求平安符,这样她就不会疼了。”
沈荔唇角笑意凝滞。
魏安好奇:“沈荔,你以前也求过平安符吗?”
久远的记忆浮上沈荔心头。
沈荔嗓音喑哑,半晌才道:“求过。”
那时她怀着满腔爱意,为陆时玖求了一枚平安符,祈求菩萨保佑陆时玖一生顺遂,无病无灾。
沈荔那会也偷偷向菩萨祈愿,想同陆时玖白头偕老。
那时的她肯定没想到,有朝一日和陆时玖的白头偕老竟会成为困住自己一辈子的枷锁。
满殿烛光映照在沈荔眼中,怅然若失。
将近掌灯时分,香客如潮涌逐渐褪去。
魏安在后山玩了半日,精疲力竭,倚在青禾肩上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青禾抿唇笑:“刚刚还嚷嚷着要再去买糖画,这会却先撑不住了。”
沈荔眼中攒满笑意:“她今日也玩疯了。”
往常沈荔还不觉得闷在梧桐苑有何不好,可如今瞧见魏安在外面这般快活,她开始改主意,想着日后还是该带魏安出来走走。
沈荔款步提裙,猝不及防瞧见迎面走过来一人,她当即愣在原地。
竟然是……赵宝珠。
帷帽掀开一角,赵宝珠那张和沈荔有几分相像的脸闯入三人视线。
白芍心中咯噔一紧,疾步上前两步,将沈荔护在身后。
赵宝珠讥诮勾唇:“怕什么,我又不会吃了你。”
青禾战战兢兢,忐忑不安:“夫人……”
沈荔瞥一眼青禾怀里的魏安,低声:“你先送安安上车。”
青禾惊慌失措:“可她……”
沈荔挽起唇角:“没事,你去罢。”
青禾一步三回头,惴惴不安离开。
山寺悄然无声,唯有木鱼的声音在山林回响。
上客室杳无声息,沈荔和赵宝珠相对而坐。
赵宝珠一手支颐,眉眼的傲慢张扬不加掩饰,腕间戴着的金镶玉手镯沉甸甸,赵宝珠抚着手镯,漫不经心道。
“你还当真有本事,竟然还能死而复生。”
沈荔淡淡:“殿下有话直说便是,若只是寒暄,我看就不必了。”
从前沈荔在赵宝珠跟前,连说话的地都没有,如今却敢当众和她辩驳。
赵宝珠轻哂:“做了陆少夫人又如何,陆老夫人那关你若是过不去t?,你这辈子永远也进不了陆府,进不了陆府的祠堂。先前不是还嚷嚷着要离开陆时玖吗,怎么又回来了?”
她讥讽,“难不成是舍不得陆家的荣华富贵,舍不得陆少夫人的名头?”
沈荔端起茶盏,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。
“殿下今日找我来,就是为了找我叙旧?”
赵宝珠冷笑连连。
若不是陆时玖不让她去梧桐苑,她也用不着在金鸣寺堵沈荔。
赵宝珠面露鄙夷:“少往自己脸上贴金,我同你之间哪有旧可以叙?”
沈荔作势起身。
赵宝珠死死盯住沈荔,眼中浮现出几丝憎恨厌恶。
从前陆时玖对她无所不应,连一句重话也没有。
可沈荔出现后,陆时玖对自己一改常态,之前还差点掐伤了自己。
赵宝珠不信邪,不肯相信陆时玖会弃自己而去,更不信陆时玖会在自己和沈荔之间选择后者。
沈荔本就是外人,从前是,如今也是。
她一双黑眸阴森,泛着阵阵冷意。
“沈荔,你敢同我打赌吗?”
沈荔驻足侧眸,言简意赅:“不想。”
赵宝珠步步紧逼,深黑影子如鬼魅覆在身后后背:“是不想,还是不敢?”
沈荔莫名其妙转身:“你到底想要说什么……”
一道银色光影乍然在沈荔眼前晃过。
赵宝珠高高举起匕首,猛地扎入沈荔心口:“你去死罢!”
电光火石之间,木门哐当一声被人重重踹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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