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姑娘,先回房罢。”
她好声好气相劝,“这会还下着雪呢,若是让林少爷知道,定又责骂我们了。”
沈荔转首,唇角轻轻往上扬了一扬。
她身子还没好,前儿又刚落了胎,这会连站都站不稳。
侍女胆战心惊,又从屋里捧来雀金裘,拢在沈荔肩上,还往她手中塞了暖手炉。
沈荔转首凝望侍女,恍惚间以为自己见到白芍和青禾,一股暖流从心口缓慢流过。
刚醒那会,沈荔曾问过白芍和青禾两人的下落。
她怕陆时玖拿两人顶罪。
还好从林恒口中听到的答案是好的。
林恒温声解释:“只是如今陆时玖还在闵城,若是贸然打听,恐怕会引起他的猜疑。”
林恒向沈荔保证,待过些时日陆时玖回到京城,他定派人寻找白芍和青禾的下落。
侍女狐疑歪了歪脑袋:“姑娘,怎么了?”
思绪收回,沈荔朝侍女摇摇头,命人将火炉搬到乌木长廊下,又让人备下香烛纸钱。
风吹起沈荔的乌发,三千青丝只用一根木簪子挽住。
沈荔遍身纯素,纤细身影在风中摇摇欲坠。
林砚舟闯进别院的时候,正好瞧见这样一幕。
漫天飞雪中,沈荔半跪在火炉前,熊熊燃烧的烈火照亮沈荔半张脸。
那张脸白净纤瘦,淡扫蛾眉,齿如含贝。
纤纤素手握着一沓纸钱,沈荔正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烧纸。
闻得身后的吵闹声,沈荔不明所以转首,不偏不倚对上林砚舟一双诧异的笑眼。
管事猛拍大腿,拦着不肯让林砚舟往前。
“大少爷,小少爷吩咐过来,不让外人打扰姑娘的清净。”
林砚舟不以为意勾唇:“怎么,我也是外人吗?”
林恒走丢后,林老爷遍寻未果。
怕后继无人,也怕自己身死后偌大的家业落在旁支手上,林夫人会受族人欺负。
故而从外面又抱来一个孩子,细心抚养长大成人。
可惜林砚舟并未如林老爷所愿,长成谦谦君子。
从小在锦绣堆中长大,林砚舟生来一双桃花眼,吃喝玩乐无不精通。
偏偏他又有经商之才,林家产业交到林砚舟手上后,连着翻了好几倍,林老爷对他又气又无奈。
林砚舟从小就是混世魔王的性子,管事看着他长大,对他的脾性了如指掌。
他抹去额角的冷汗,惶恐不安。
“大少爷说的什么话,您自然不是外人,只是……”
他转眸望向廊下缓缓起身的沈荔,欲言又止。
素衣翩跹,沈荔脸上未施粉黛,清濯如白莲,亭亭玉立。
廊下悬着的素纱灯笼摇曳,随风舞动。
地上还有飘落的纸钱,在空中打着旋。
院中侍女都是老宅过来的,自然认得林砚舟的身份,齐齐福身行礼。
林砚舟摆摆手,负手朝沈荔走去,目光久久落在沈荔脸上。
他唇角噙几分笑:“怪不得我那好弟弟藏着掖着,果然真真是美人。”
管事心急如焚,叠声:“大少爷别闹了,万一小少爷回来,又该发火了。”
林砚舟斜眼看向管事。
管事后颈生凉,讪讪缩回脑袋,讷讷不敢言语,只得干巴巴腆着脸朝沈荔笑道。
“姑娘,这位是我们府上的大少爷。”
吃住都在林家,沈荔自是不会对林砚舟的冒失多话,她朝林砚舟福了福身子,转身面向侍女。
“我们回去罢。”
一只手横亘在沈荔跟前,林砚舟偏首:“你刚刚在此处是在……祭拜故人?”
沈荔从未见过林砚舟,也不曾在林恒口中听过他这位养兄,自是不会对他多言。
她脸上淡淡,绕过林砚舟回房。
林砚舟双手抱臂,倚在彩漆朱柱上:“你叫什么名字,家住何处,父母呢?怎么不见你家人?你同林恒是如何认识的?”
沈荔转眸:“大少爷对我如此好奇,怎不亲自去问林恒?”
林砚舟勾唇,探头至沈荔眼前,答非所问:“你是京城人士?”
沈荔眼眸骤紧,往后退开半步,戒备看着林砚舟。
林砚舟漫不经心笑了两声。
沈荔不接话,他也不觉得窘迫,自言自语。
“你说话带着京城口音,这不难听出。”
他从小跟着林老爷走南闯北见多识广,五湖四海的口音林砚舟都听了个遍。
沈荔眉心拢起:“大少爷今日过来,究竟所为何事?若是想找林恒,他可不在。”
“不找他,我找你。”
林砚舟眼底的寒意一闪而过,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沈荔,抬手屏退侍女。
沈荔往后退开好几步。
林砚舟不紧不慢。
“你是京城人士,可林恒却是从闵城将你带回来的,又瞒着家里人将你藏在此地,可见你的身份非同一般。”
若不是林砚舟昨日跟踪林恒到此处,还不知道他这个好弟弟竟还学会了金屋藏娇。
林砚舟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,看人眼光毒辣。
“你若是不愿意说也无妨,自有人为你说清。”
沈荔陡然张瞪双眼:“你什么意思?”
林砚舟勾着手中的玉佩:“既然来历不明,那就交给官府便是,我来之前已经报官,想必这会人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沈荔脸色煞白:“你——”
她脸上惊恐万分,眼底的惊慌失措不加掩饰。
沈荔猛地望向月洞门,却见冷风徐徐,门前空无一人,寂静清冷。
林砚舟似是看穿她的心思,轻笑两声。
“林恒今日陪我母亲进山上香,日落之前肯定赶不回来。”
姿态散漫,林砚舟眼中荡着笑意。
“你若是这会改了主意,我倒是还可以帮你说情。”
他慢条斯理垂下眼皮,从怀中掏出一块嵌着宝石的怀表。
“还剩……一刻钟。”
……
闵城天寒地冻,冷风卷着细碎的雪珠子,在半空起舞。
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层,几艘破冰船横在河面上,侍卫手持长刀,一点一点凿开冰层。
从沈荔出事到现在,他们来回搜寻了二十多日,却还是一点人影也找不到。
随从胆战心惊跟在陆时玖身旁,低声回话。
“大人,护城河那边……还是找不到人影。”
随从觑着陆时玖铁青的面色,斟酌开口。
“不过,今早倒是有人从河中捞出一尾七尺多长的尖嘴鱼。”
南梁没有尖嘴鱼,侍卫找了当地的天竺人问了一圈,才知尖嘴鱼是天竺独有的。
随从磕磕绊绊,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出。
“当地人说,这尖嘴鱼是吃人的,渔民都怕它,每每遇上这尖嘴鱼,都恨不得退避三舍,可惜少有人能从它手中逃生。”
陆时玖猛地看向随从,冷声:“你想说什么?”
随从颤巍巍跪在地上。
“大人,若是五公主真的在河底和这怪鱼撞上,怕是、怕是……”
怕是早就尸骨无存,被这怪鱼一口吞没。
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,连带着茶水溅在陆时玖袍角。
他横眉立目,一双漆黑瞳仁阴冷吓人。
“那鱼如今在何处?”
随从身影抖如筛子,支支吾吾:“就在、在外面。”
陆时玖掀开猩红毡帘往外走。
庭院中央横着一尾七尺多长的鱼,尖嘴鱼形态怪异,鱼嘴的尖牙约莫有一尺长。
腹部往下坠,可见生前刚享用过大餐。
一股刺鼻的鱼腥味在空中弥漫。
陆时玖拢在袖中攥紧,他朝随从伸手。
随从快步上前,躬着身t?子回话:“大人,这事交给属下做便是,这鱼死去多时,若是……”
陆时玖面无表情:“匕首。”
随从再不敢多言,毕恭毕敬献上陆时玖的匕首。
又好心补充道,“尖嘴鱼皮糙肉厚,大人可要换成长剑?”
“不必。”陆时玖嗓子沙哑。
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随从竟从陆时玖的话中品出一丝颤意。
陆时玖立在尖嘴鱼的尸身前许久,却迟迟没有动手。
好似在斟酌从何处划开鱼腹,才不会伤了腹中的人。
雪花乱人眼,无声落在陆时玖肩上、眉眼。
他不知在雪地上站了多久,直至双手冻得僵冷,陆时玖终于划开了第一刀。
开膛破肚,鱼腹如一块破麻布松松散散朝外敞开,一股恶心又腥臭的气味瞬间占据了庭院。
随从实在忍受不住,疾步奔到树后,连着干呕两三声。
腹中的尸身溃烂,好像一滩烂泥呈现在鱼腹中。
尸身上的衣裙早就瓦解,随从无意看了一眼,差点连早饭都呕了出来。
他虽也上过沙场,见过的死人数不胜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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