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如此恶心的死状,随从还是第一次见。
廊下的奴仆连抬头都不敢,双股战战,有胆小的腿软跪在地上,连站都站不住。
鱼腹前的陆时玖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,目光在那具不成人形的尸身上停顿片刻,而后面不改色起身。
“处理干净。”
鱼腹中的尸身早就面目全非,连一块完好的骨肉也不剩。
随从捂着嘴,颤颤跟在陆时玖身后。
他甚至连说不敢,害怕一开口全吐在陆时玖身上。
直至进了屋,隔绝了院中那一股腥臭的气息,随从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。
平息数瞬,随从正想开口说话,却见走在前面的陆时玖身影晃了一晃。
像是没有走稳。
可待随从再要细看,陆时玖却已经面色如常,他平静发号施令,命人将河中的尖嘴鱼全部捞出宰杀。
随从想起刚刚瞧见的一幕,喉咙又一次泛起恶心,身子都在打摆。
上次他这般害怕,还是处理城门口那两具挂了多日尸身的时候。
随从后背生凉,讪讪应了一声,双足却钉在原地,没有退下的迹象。
陆时玖抬眉:“……还有事?”
随从赶忙递上从京城送来的书信:“如今闵城已经收回,大人也该考虑启程回京了。”
陆时玖慢悠悠抬起眼皮。
随从双足一软,指甲掐着手心,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闵城的事已了,大人若再不回去,恐怕会引起陛下的猜忌。”
他再次送上一封书信,“还有一事,闵城先前和我们也有生意往来。”
可从攻城至极,前来做生意的商人都被挡在城外。商会实在无法,只能辗转往陆时玖这边送信,问何时恢复交易。
随从轻声道:“大人不知,天竺人手上的皮料都是好的,往年入冬这会商人来得最勤。”
天竺物资稀缺,常以皮料换南梁的茶叶瓷器丝绸。
陆时玖手指在信上点了一点。
依理,他确实不宜继续留在闵城。
可一想到还生死不明的沈荔,陆时玖双眸冰霜渐染,指骨泛白。
若沈荔敢在他面前装神弄鬼上演金蝉脱壳,待他找到人,他绝不会让她好过。
眉心揉了又揉,陆时玖忽的扬眉:“上个月,可有南梁的商队来过闵城?”
随从立刻吩咐人去查,不消片刻,一张薄薄的纸张送到陆时玖书案上。
白纸黑字,写着上月和闵城有过往来的商队。
陆时玖一目十行掠过,视线落在最下面的一处:“通州,林家。”
通州。
此趟出行,他和沈荔在通州逗留的时日最长。
随从立刻上前:“这家我查过了,往年他们也和闵城这边做过生意,到现在已经有四、五年了。大人可是觉得这家人不妥,那可要我派人去……”
指骨在纸上“通州”二字上敲了又敲,陆时玖倚着青缎迎枕,若有所思。
少顷,陆时玖缓慢启唇。
“继续查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42章
朔风凛凛, 侵肌入骨。
冷风从廊下掠过,门前青苔掩映,松柏叠雪。
沈荔立在廊庑下, 拢在袖中的指尖颤栗。
少顷,她唇角很轻很轻溢出一声笑。
大病未愈,沈荔身影单薄纤瘦, 在风中摇摇欲坠。
素白的一张小脸上血色全无, 只余虚弱无力。
林砚舟好奇:“你笑什么?”
沈荔挽唇,拢紧肩上的雀金裘, 慢条斯理揭穿林砚舟的心思。
“大少爷既知我的身份见不得人, 又知道我是林恒带回来的,如今还报案, 难不成就不怕我拖累林恒吗?”
她扬首,直视林砚舟的眼睛。
“还是大少爷想……鸠占鹊巢?”
林恒回来后, 没有人敢在林砚舟面前提及“养子”二字,深怕犯了他的忌讳。
沈荔是第一个。
林砚舟怔了一怔,嘴角浮现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抱胸而立, 目光在沈荔脸上来回打量,好像是第一次正眼端详沈荔。
“你倒是还有几分见识。”
他掀袍倚着栏杆坐下,双腿交叠在一处,乌皮六合靴在空中一晃一晃。
林砚舟眉眼弯弯, 笑得坦然。
“不过这事就不必你多虑了, 我既然敢报官, 到时也有底气能将林恒全身而退。栽赃的法子有千百种, 只要将脏水都泼在你身上,何愁林恒会受牵连?”
他双手懒散靠在栏杆上,一双桃花眼笑得狡黠, 肩膀耸动。
“大不了,换回一句‘英雄难过美人关’罢了。”
沈荔咬牙切齿:“你——”
林砚舟敛去唇角笑意,神色凛然:“林恒年轻,容易受人蛊惑,我却不是好糊弄的。”
他偏首,“姑娘与其有时间在这里挑拨离间,倒不如想想等会怎么和官府解释?”
一阵风吹来,火炉中还未烧尽的纸钱顺风而起,飘落在林砚舟脚边。
林砚舟拾起,若有所思盯了片刻,又将纸钱送回火炉。
沈荔目睹林砚舟一番动作,转首眺望远处。
“林家是大户人家,若为了我的事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,恐怕林老爷也不会高兴。大少爷这般大张旗鼓,应该不止是为了送我去见官罢?”
她收回目光,视线蜻蜓点水在林砚舟脸上掠过,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又或者,我该问一句……大少爷想要我做什么?”
林砚舟惊诧扬动眉角,笑意在他眼中如涟漪蔓延。
“和聪明人说话果然不费劲,我如今倒是好奇,林恒究竟是在哪里认得你的?”
既是有利可图,那便还有回转的余地。
沈荔无声松口气:“大少爷有话直说便是。”
林砚舟唇角噙笑:“林恒许诺了你什么,我可以给你双倍。”
沈荔蛾眉蹙起。
林砚舟眸光平静:“你知道他是怎么将你带回来的吗?”
闵城和通州这条线往年都是林砚舟在跑,其中艰辛他比谁都清楚。
闵城风雪肆虐路途艰辛,天竺人野蛮凶狠蛮不讲理……
“林恒求了父母许久,家里才同意。我原本还以为他有点脑子,想要夺回家业,如今瞧着……倒是不像。”
沈荔反唇相讥:“他才不是没有脑子。”
林砚舟笑笑,思忖片刻:“你倒是维护他。”
他忽的起身往外走。
沈荔在后面忙忙追上,一头雾水:“你还没说想要我做什么?”
林砚舟转首侧目,悠哉悠哉:“等我想好再告诉你。”
来去如风,林砚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。
尘埃落地,庭院风雪飘摇。
侍女从房中探出一个脑袋,小心翼翼往外张望。
见沈荔孤身一人立在风中,侍女悄声提裙上前:“姑娘,可要我找人去寻二少爷?”
沈荔按住侍女的手。
林夫人缠绵病榻多年,终日在佛前祈求菩萨保佑林恒平安,今儿上山也是为还愿一事。
“你去外面找个机灵点的问问,可有官府的人上门?”
侍女应声而去。
沈荔提心吊胆,在屋内枯坐了半个多时辰,满腹愁思落在手中攥紧的丝帕。
帘栊响处,侍女探头过来。
她对沈荔和林砚舟的谈话一无所知,自然也不知沈荔的担忧害怕。
侍女笑着摇头:“我找门房问了一圈,都说今日除了大少爷,不见其他人登门。我怕姑娘不放心,又找了小厮去官府打听,今日并未有人报过官。”
沈荔如释重负,从袖中掏出一点碎银往侍女手中塞:“有劳了。”
侍女连连摇头,不敢接:“这是奴婢的分内事,哪里担得起姑娘赏赐,姑娘可真真是折煞奴婢了。”
沈荔莞尔:“一点银子而已,不值当什么。”
侍女再三摇头:“姑娘不知道,二少爷早早吩咐过了,若是伺候得好,自有赏银拿,姑娘且安心住着便是。”
长街风雪交加,银装素裹。
青紬小车缓慢穿过雪色,奴仆躬身,隔着窗子向林砚舟回话。
“大少爷离开后,那位姑娘立刻着人去官府打听。”
林砚舟好整以暇挑开车帘:“……这么急?”
奴仆笑呵呵:“可不是t?,若不是心里有鬼,怎会一刻也等不及?可见大少爷真是高瞻远瞩,一眼就瞧处那人身份有异。”
话锋一转,奴仆面露为难。
“只是这事恐怕有点棘手。”
林砚舟摆出愿闻其详的表情,他手上盘着一串小叶紫檀手串,悠然自得。
奴仆脸上堆着笑:“大少爷也瞧见了,这别院的一草一木都是二少爷自个打理的,可见二少爷花了多少心思在里头。若是二少爷知道你今日上门,恐怕会对你……“
他识趣缩回脑袋,没有继续往下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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