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上的衣裙却和沈荔今早所穿如出一辙。
侍卫战战兢兢:“五公主今日出门,穿的是婢女的衣裙,属下查过,正是这身。”
且那会沈荔是扮作婢女出门,故而腕上空空如也。
尸首的气味难闻又恶心,周遭围着的侍卫不禁露出难色,纷纷别过脸,不敢再往尸首多看一眼,深怕夜里做噩梦。
陆时玖恍若未觉,视线一寸寸在尸首上掠过,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。
目光定在某处,陆时玖倏然出声:“不是她。”
侍卫愣住:“什么?”
沈荔的耳洞是为了他穿的,可这具尸首却连耳洞也没有。
陆时玖起身,冷冷丢下一句。
“继续找。”
扳指在手中转动,陆时玖沉声。
“看好青禾和白芍,三日之内若还找不到,也不必留着她们了。”
若沈荔还活着,以她和那两人的情谊,绝不会看着她们因自己而死。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41章
寒冬凛冽, 北风呼啸。
簌簌雪珠子如搓棉扯絮,洋洋洒洒从半空洒落。
长街落满白雪皑皑,空荡无人。
一个小孩穿着花袄子, 在自家门前踢着小球玩。
小球在雪中滚了好几个滚,骨碌碌滚到长街上,一路往前。
小孩手里握着冰糖葫芦, 咿咿呀呀朝前追去, 连着追了百来步,终于及时拦住滚动的小球。
空中蔓延着一股酸臭腐烂的气息, 小孩鼻子皱了皱, 凑上前去闻自己吃了一半的冰糖葫芦,还以为是自己的糖葫芦坏了。
视线无意往上瞟, 一只大手忽然从后伸出,捂住小孩的眼睛。
妇人焦头烂额, 在孩子手臂上连打了两个巴掌,轻声训斥。
“娘亲怎么教你的,谁许你在外面乱跑了?”
她眼疾手快捞起孩子抱在怀里, 死命将孩子往自己肩头按去,双足如踩着风火轮,恨不得拔腿离开眼前的是非之地。
小孩闷在妇人怀里,瓮声瓮气:“球、球球。”
妇人再次按住后脑勺, 头都没回, 磕磕绊绊:“不、不要了, 娘亲再给你买新的。”
在她身后, 两双脚在空中晃晃悠语,悬在城门前。
十日前,陆时玖以失责的名义将五公主的贴身婢女下了大狱, 两人遭不住严刑拷打,一个咬舌自尽,一个撞墙身亡。
死后还不得安身,尸身被挂在城门前日晒雨淋,过往百姓避之不及,连抬头都不敢,恨不得贴着墙根溜走。
在城墙上挂了将近一周,原本血肉模糊的尸身越发不忍直视,腐烂的血肉上有蝇虫啃咬,恶臭味铺天盖地。
听闻前两日还有贼人吃了熊心豹子胆,想要趁夜黑风高偷走婢女脚上的金缕鞋。
这两个婢女原先是在五公主身边伺候的,身份非同一般,往日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的姑娘小姐还要气派两分。
故而鞋子上的珍珠,也是一珠难求,价值百两。
贼人正是瞧中一点,才冒险一试,没想到会被陆时玖当众抓获,差点在狱中被打得半死,身上连一处好肉也没有。
妇人一手按着孩子,一手捂住口鼻,心中骇然。
陆时玖手段雷厉风行,闵城百姓人人自危,唯恐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妥当,犯了陆时玖的忌讳。
风雪在空中飞舞,两具尸身随风晃动,衣衫褴褛破败不堪,瘆人可怖。
……
半月后,通州。
暖阁中铺着锦裀蓉簟,当地中央设有彩漆边座嵌点翠珐琅五伦图屏风,左右另供着两盏珐琅戳灯。
烛光灯火通明,衬得暖阁珠光宝气,熠熠生辉。
林恒一身玄青弹墨蟾宫折桂纹织金锦长袍,玉骨金风,躬身亲自送郎中出府。
“老先生这边请。”
郎中抚着斑白的长须,朝林恒摆摆手。
“林少爷送到此处便是,不必多礼。”
一双浑浊眼珠子在林恒身上上下打量,数月前林府找回失散多年的儿子。
林家小儿在外流落多年,郎中原以为见到的会是一个粗鄙不堪、目中无人的少年,没想到林恒谦逊有礼,文质彬彬。
举手投足之间都透着世家公子的贵气,半点也看不出在外漂泊多年。
郎中在林府当差多年,自然对林家了如指掌,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心知肚明。
前些日子林恒半夜风尘仆仆找上门,又风风火火将他带到此处。
郎中心中了然,这便是“不该说”之处。
初见沈荔时,沈荔几乎是九死一生,只剩最后一口气。
郎中吓得腿都软了,差点以为自己“晚节不保”。
好在最后勉强救回。
郎中扼腕叹息:“姑娘虽脱险,可也不能大意,需得日日请人照看。”
他往后使了个眼色,侍女了然,悄声退下。
廊下松柏叠着苍雪,萧瑟寂寥。
此处是林恒归家后,林夫人送给林恒的贺礼,不想这么快就派上用场。
四下无外人,郎中觑着林恒的脸色,心惊胆战:“还有一事,老夫不知该说不该说。”
林恒面色凝重,摆出恭敬之态:“老先生但说无妨。”
郎中望着林恒,幽幽叹了口气。
“姑娘如今还怀着身子,又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,说一句九死一生也不为过。”
郎中说得委婉,“我瞧姑娘如今还年轻,这个孩子……”
风过长廊,荡开廊下的檐铃。
沈荔脸色苍白,气若游丝,她从侍女手中接过药碗,广袖垂落,露出皓白手腕。
腕上伤痕累累,是之前在河中遭磐石撞击留下的。
林恒眼中雾色重重,掠过几分狠戾凉薄。
若不是当时他只身跃入冰河,只怕沈荔早就尸骨无存。
冰冷河水汹涌,波涛四起。
林恒清楚记得自己是如何将沈荔拖拽上岸,两人差点被河水冲走,命悬一线。
好在他从小水性极好,才免了一场皮肉之苦。
沈荔抬眼,强撑着从唇齿间挤出一点笑:“你刚刚要同我说什么?”
林恒垂首低眸,一五一十将郎中的话告知沈荔。
沈荔在水中泡了许久,就连郎中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孩子可以顺利出世。
且沈荔如今身子孱弱,郎中提议沈荔暂时先别考虑孩子。
他建议沈荔打掉孩子。
手中的药碗应声落地,碎片四分五散。
黑黢黢的药汁溅落满地,沾湿了地上的毯子。
林恒脸色大变,忙不迭命人进屋洒扫干净。
沈荔看着婢女进进出出,看着她们跪在地上捡起满地的碎渣。
地上人影晃动,有来有去。
沈荔双唇嗫嚅,手指按在腹部,泪水无声从眼角滚落。
林恒大惊失色,急急出声。
“你若是想留下孩子也无妨,我会为你请更好的郎中,用最好的药材……”
沈荔无声摇头。
林恒皱眉:t?“你……”
沈荔垂下眼皮,目光落在轻轻隆起的腹部。
掌心贴在腹部,像是隔着薄薄的一层肚皮,和腹中的孩子交握十指。
林恒双手捏拳,恨不得将陆时玖千刀万剐。
陆时玖害惨了沈荔,他自然见不得沈荔为他遭罪,为他诞下一子。
不过,若是沈荔乐意,那他也愿意尽全力保住沈荔母子。
林恒低声:“孩子的事你不必担心,日后生下来,我自会为他……”
一滴眼泪从沈荔脸上滚落,重重砸在她手背。
“不用了。”
沈荔嗓音沙哑。
满屋烛光映照在沈荔眼底,却荡不起半点涟漪。
沈荔抬眼望向窗外冷冽的寒风。
院中风声凛冽,恍惚间,沈荔好像又回到了那日和陆时玖的对峙。
那日她站在高高的城墙上,看着遍地狼藉的尸首,看着城楼下狼烟四起,火光冲天。
陆时玖就那样用一双平静无波的黑眸望着自己。
他眼中只有权势,没有温情。
在他心中,沈荔和腹中胎儿都是棋盘上不值一提的棋子。
他对沈荔种种的好,不过都是为了迷惑钟礼而已。
可这个孩子最初的到来,明明并非沈荔所愿。
她也是被迫的。
视线逐渐变得模糊,沈荔后知后觉自己眼前涨上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沈荔缓缓闭上眼睛,嗓音透着沙哑生涩。
“照郎中说的罢。”
林恒一惊:“……什么?”
雪落无声,庭前石阶上的积雪又攒了厚厚的一层。
屋内暖意融融,沈荔手脚冰冷,她低声呢喃。
“这个孩子,我不要了。”
……
积雪压断枯枝,重重跌落在地。
沈荔往后退开半步,避开了溅起的雪团子。
侍女眼尖瞧见,忙不迭走上前,轻声细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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