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提供的证据不算多么关键,但沐清欢立刻传见了他。密谈几个时辰后,这人非但保住了官位,还得以擢升一级,取代了原先那名与士族沆瀣一气的上峰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私下里,不乏有人愤恨谴责他的行径。但更多官吏见此,也纷纷交出一些不大不小的把柄,同样换来了公主的承诺。
渐渐的,许多人开始摸出了其中门道。只需呈上一些分寸得当的证据,便既能保住官位,又不足以招致士族的报复。
然而,当观望之人依样效仿时,却大多吃了闭门羹。
他们恍然意识到,想要维持平衡已不再可能。越往后,便只有更为重要、更为直接的证据,才能得到公主的认可。
一时间,原先抱团的同盟渐趋分崩离析。众人彼此心存猜忌,争相呈上更有价值的线索,试图赶在同僚之前,占得先机。
整个拉锯的过程前前后后耗费了月余。等终于搜罗到数量、分量都已足够的证据之后,沐清欢将五花八门的账册和案卷交给随行官员处理,自己暗中驱车去了清河。
时隔近半年,沐清欢再次回到与江淮一墙之隔的院子里。
先前她忙于公务,无暇往清河而来,只能派暗卫每日往江淮院中送去一样新奇的物件,再配上一张亲笔写好的道歉字条。
然而,送出的礼物看起来非但没有奏效,反倒让状况持续恶化。
数十只木匣被原封不动、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她的院门前。
不止如此,就连往日暗卫翻越的院墙,也被陡然加高,变成了无法攀爬的高度。
望着那堵格外突兀的院墙,沐清欢忍不住扶额苦笑,随即陷入沉思。
江淮在赌气。
倘若他真的心如止水,只会礼数周全地拒她于千里之外,而不泄露丝毫情绪。
可如今,他的反应太过强烈、直白,倒像是在有意表现给她看。
但是……为什么呢?
沐清欢斜倚在里间的榻上。外间,薛凌陪着谢曜玩起了双陆。
这些日子以来,谢珏忙于应酬,便把侄子谢曜托付给沐清欢照看。他的本意,大约是希望谢曜能跟在行馆的一众官吏身边,增长些见识。
然而,谢曜却被无所事事的薛凌捡了回去。
谢家极重规矩,家教森严。偏偏薛凌最擅长玩乐,短短半月,便领着谢曜见识了许多从未听闻的消遣。
谢曜继承了谢家人的好相貌,虽然稚气未脱,但已生得面如琢玉。性情又十分乖巧,举止礼仪恪守规矩。才随着薛凌来找过沐清欢几回,便深得府中侍女的一致喜爱。
如今沐清欢来了清河,薛凌便也带上谢曜,一同赶来。
谢曜天资聪颖,稍加学习便摸清了双陆的玩法。二人各有胜负,一时间,只听得薛凌大呼小叫的声音。
半晌,沐清欢终于忍无可忍:“吵死了!”
谢曜顿时噤声。薛凌却不惯着她:“你自己心烦,别冲我们发脾气。”
他让侍女把谢曜带出去,走到跟前:“皎皎,要不要我给你出点主意?”
这一回,沐清欢没有立时拒绝。
她沉默半晌,迟疑着说:“其实我不太明白,江淮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。”
谢珏与崔弋本是外臣,又都曾与她提起过婚事,江淮心中介意实属常理。无需他多说什么,沐清欢也自然会和二人保持距离。
可薛凌是她的亲人,多年未见,如今也只是短暂地相处一小段时日。
薛凌摸着下巴思忖片刻:“可能……因为他没有表姐妹?”
“而且,虽然我们家没有这样的旧例。但在许多人家,表兄妹成婚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沐清欢不由叹了口气。
的确,江淮从来没有过感情深厚、可以玩乐打闹的同辈。因此当看见她与薛凌的亲昵时,难免因无法理解而产生误会。
想通这一层缘由,沐清欢心中不由柔软了几分。
她转头走出去,敲响了江淮的院门。
院门很快打开。江淮站在院中,沉默地与她对视。
沐清欢径直开口:“阿淮,薛凌是我的表兄。那日在宴席上,也只是为了帮我挡下官员的殷勤而已。”
四目相对,江淮缓缓垂下眼帘:“公主不必同臣解释这些。”
他看得出来,沐清欢虽然有意安抚,但眼底却仍藏着几分困惑不解。
即便明知二人是胜似至亲的表兄妹,可薛凌连续几日都逗留在沐清欢的院子里,笑语声终日不绝,清晰地穿透院墙,扰得江淮心烦意乱。
但江淮无法说出他的郁结。不止如此,他也同样无法剖白他的内心。
沐清欢喜爱的是他正人君子的一面。倘若让她知晓,自己心底潜藏着如此阴暗、疯狂的独占欲,恐怕……只会心生厌弃。
谈话再一次无疾而终。
才离开不到半刻钟,沐清欢便去而复返。薛凌本想揶揄两句,见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样,也咽了回去,忍不住悄悄叹气。
一片沉默中,沐清欢问:“你先前说过的法子是什么?”
薛凌卖了个关子:“先说好,若是成了,你准备如何感谢我?”
沐清欢警惕地抬头:“你想要什么?”
薛凌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:“……你这支玉钗,应当价值不菲吧。”
沐清欢白了他一眼,“这是按公主规制打造的。你即便送出去,袁茹也不能佩戴。”
“无妨,”薛凌凑上来,满面讨好,“小祖宗,你手里那么多好东西,行行好,匀我一些便是。”
“好啊,”沐清欢爽快应允,“你的办法若真能奏效,行馆库房之内任你拣选。”
至于薛凌给守孝的袁茹送去各种华丽耀眼的首饰,会不会被打出来,就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。
按照薛凌的主意,之后几天,沐清欢照旧遣人给江淮送去各种物件。
如今无法翻墙,她的暗卫只能踩在房顶的瓦片上,小心地朝隔壁挪过去,再跳进院中,把东西送到窗沿上。
这种方式显然让江淮更加恼火。从前送出的匣子尚且会停留些时候,如今却转瞬之间,便被原样扔了出来。
这一日,被丢出来的匣中装着一枚精致的香囊。
沐清欢站在巷口,听扬州赶来的下属禀报公务。
交谈结束时,谢曜恰好从外头闲逛回来。经过隔壁的院门前,他捡起木匣,打开一看,忍不住赞叹:“这香囊好漂亮!是公主亲自挑选的吗?”
见沐清欢应下,谢曜爱不释手:“公主姐姐,既然薛大人不要,能不能把这只香囊送给我?”
平日里,谢曜在她面前向来礼数周全,还隐隐带着几分敬畏,从未用过如此亲近的称呼。
沐清欢微微蹙眉,却听谢曜自顾自道:“公主姐姐,我六叔和你没有缘分,你看我怎么样?我对公主姐姐一见钟情,心生仰慕。等长大了,就来给公主做侍夫。”
几句话说得磕磕绊绊,面上早已涨得通红。
沐清欢被惊得目瞪口呆:“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?”
顺着他乱飘的视线,沐清欢很快锁定了幕后主使——
薛凌正躲在院门后头,不住地冲她挤眉弄眼,示意沐清欢答允下来。
沐清欢缓缓闭眼,陷入了深深的绝望与悔恨之中。
她实在是鬼迷心窍了,居然会找薛凌给她出谋划策……
然而,不知薛凌究竟应承了什么,看沐清欢没有反应,眼前的谢曜仍不肯罢休:“无妨,做不得侍夫,便是没有名分的面首也可以。公主姐姐,我什么都……”
剩下的话还未说出口,沐清欢便匆忙捂住了他的嘴。
她惊恐地望着这张尚带稚嫩的面庞,一阵负罪感涌上心头。
生怕谢曜再吐出更为惊世骇俗的言辞,沐清欢只得硬着头皮敷衍:“好好好,香囊送给你,快回去。”
谢曜如蒙大赦,攥紧香囊,一溜烟似的跑掉了。
沐清欢神情恍惚地站在原地。
短短半月,原本端方守礼的谢家子,就被薛凌教坏成了这幅模样……
倘若谢珏来找她算账,她还真不知该如何交代。
沐清欢沉寂在巨大的冲击中,没有留意到,隔壁的院门在悄然间缓缓敞开了一条缝隙。一双阴沉的眼睛正盯着这一幕,不知看了多久。
作者有话说:
下一章暂定于明早9:00发,如有变动会通过公告说明~
第78章 重圆
半晌, 沐清欢终于从震惊中回神。她抬步气势汹汹地朝院子里走去,预备狠狠地给薛凌一个教训。
然而,途径隔壁的瞬间, 原本紧闭的院门被轰然推开。
沐清欢尚且来不及反应, 江淮便已疾步上前,攥住了她的手腕。温热有力的手掌半揽半扣,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, 把她拖进了院子里。
午后的日光倾泻下来,清晰地映出江淮失态的模样。连日来绷紧的情绪终于彻底溃败,他呼吸急促, 胸口剧烈起伏, 那双往日里清冷无波的眼眸中此刻泛着红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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