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华在镜前为沐清欢梳妆:“公主,桌上留有一张药方。瞧着似乎是江大人留下的。”
沐清欢接过来, 目光落在江淮熟悉的字迹上, 细细端详片刻,唇角勾出一抹笑意。
晚宴设在行馆的集宴堂中,由韩敬主持, 专为沐清欢接风洗尘。
品阶较高的官员入正堂-陪宴,余下的则被安置在偏厅,若无公主传召, 不可擅入正堂叨扰。
这次南下, 沐清欢的四表兄薛凌亦随同前来。韩敬显然费心斟酌过座次,将薛凌与谢珏安排在沐清欢两侧。余下的随行官员则按照过往品阶, 依次排开。
宾主落座后, 一应简单的流程尽数走完。舞乐声起,宴席开场。
沐清欢的视线在正堂中扫过一圈,唤来韩敬问:“江淮呢?”
韩敬恭谨回话:“公主, 正堂中空间有限,只能容纳六品及以上官员入席。薛知县他……”
对上沐清欢的眼神,韩敬的话音戛然而止,赶忙应道:“是,是, 臣即刻便去安排。”
不多时, 江淮由管事领着走进正堂, 在一处不甚起眼的角落坐了下来。
江淮朝上首遥遥望去。
渡口迎接时,江淮站在后排,并未留意到谢珏也随沐清欢一同前来。
此刻, 谢珏就坐在沐清欢下首左侧,不时偏过头同她闲谈两句,眉眼含笑,一副熟稔的模样。
不止如此,沐清欢右侧更近的位置,还坐着另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年轻公子。二人姿态十分亲昵,时而掩唇低声交谈,看起来极为投契。
江淮的目光凝在两人身上,手中筷子悬空,半晌没有落下。
上首,薛凌贼兮兮地凑过来:“皎皎,是东侧角落里坐着的那个吗?”
沐清欢顺着他描述的方位看去,忍不住轻笑:“怎么,你也觉得他在人群中格外出众,一眼便能瞧见么?”
薛凌:“……不,因为他一直盯着我,眼神冷冰冰的吓人,都快要把我戳出两个洞了。”
他夹了块手边的藕,慢条斯理地咽下。又用手肘戳了戳沐清欢的胳膊:“你的小情郎看起来好像吃醋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?”沐清欢挑剔的目光在薛凌脸上打量一番,“他才不会吃你的醋。”
薛凌:“……”
半晌,他压低声音,咬牙切齿道:“别忘了,你之后还用得上我帮忙。”
沐清欢勉强噤声,神色却仍旧不以为然。
宴至三巡,席间气氛热络起来。一众官员陆续起身,预备借着祝酒的机会向公主大献殷勤。
然而,方才还只陪着沐清欢闲谈的薛凌、谢珏二人,忽然间换了态度。一个咄咄逼人,一个绵里藏针。众人踌躇满志地上前,却都被二人挡下,只得灰头土脸地坐了回去。
余下的官吏见状,不由暗自揣测,这是公主特意准备的下马威。
江淮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一幕。
那一封封情意缱绻的书信,险些让他相信了沐清欢的诚心。
可阔别数月,重逢的第一日,她还没有倾吐多少甜言蜜语,便开始毫无顾忌地同旁人亲昵。
不难想象,她留在京城的那段时日,又该是怎样的潇洒恣意。
从前他有可利用之处,沐清欢还会装作与旁人保持些距离;如今他都尚未松口,她却已经连掩饰也不肯了。
替沐清欢挡下一连串逢迎之后,薛凌闲下来,又忍不住拱火:“你的小情郎脸色好像更沉了。”
“要不要我给你出点主意?”
沐清欢瞥了他一眼:“你若能想出什么好主意,也不至于孤身一人。”
薛凌猛地一噎:“我来这一趟是为了谁?要不是你诚心诚意地求我,我说不准已经和阿茹花前月下了!”
“是吗?”沐清欢似笑非笑,“回京也大半年了,和你的阿茹说上了几句话?”
薛凌如同被戳破的水囊,顿时蔫了下来,却仍试图嘴硬:“不是她不想理我,是她前夫还在孝期,总要避嫌。”
被流放北境前,薛凌原本也有两情相悦的未婚妻。当时袁茹哭着说愿意提前完婚,随他一同远赴北境。可薛凌却当众撕毁了婚书,大义凛然地说了些划清界限的话,将她彻底推开。
在北境的日子稍稍安定之后,薛凌悄悄拿出积攒许久的银钱,托人回京打探过一次消息。得知袁茹在他离京两年之后另嫁他人,夫婿虽然家世不显,但性情温厚,也算值得托付的良人。
薛凌原本已经死心。却没想到,袁茹的丈夫身体孱弱,竟在薛家平反的一年前病逝了。
六年朝昔相伴,即便起初并无情分,也足够日渐生出真心。以至于如今薛凌想再续前缘,却早已物是人非。
思及往事,薛凌垂首默然良久,语气终于正经起来:“皎皎,若是心中挚爱,便要极力争取。千万别落得我一样的结局。”
沐清欢抚着腕间的素圈赤金镯:“自然。”
她想要的,一定会牢牢攥在掌心。断不会如薛凌那般,傻傻地放手成全。
交谈的间隙,沐清欢抬眼朝江淮的方向看去。
江淮身边的人正举起酒盏,似在朝江淮劝酒。
早在宴席开始,沐清欢便让人暗中把江淮杯中的酒换成清水。但看见眼前这一幕,她心里仍生出几分不悦。
她想要唤江淮上前,坐在她身边,让淮扬官场的大小官吏都看清楚,这是她的人,谁也不许为难。
可是……如今她初到江南,当地一众旧吏人心惶惶,想必已在暗中抱团,以求自保。
沐清欢断然不可能在一朝之内,就把原有官吏全部撤换。只能先选出其中尚算可用的继续留任,逐渐从内部分而化之。
因此,若她在此刻便大张旗鼓地重用江淮,同时贬斥打压其他旧吏,只会把江淮推到风口浪尖,让他深陷旁人的揣度、嫉恨与暗算之中。
宴席未散,沐清欢便提前离席回去歇息。留下兰叶在厅外暂候,等着把江淮带回正院。
然而到了预计结束的时辰,却只有兰叶一人回来;“公主,江大人未曾逗留,直接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?”
兰叶垂首,不敢看沐清欢的脸色:“回禀公主,江大人没有和其余州县官员一起去府驿休整,而是连夜雇车回了清河。”
宴厅只有一道正门,她在厅外等了几刻钟,却没想到江淮为了躲开沐清欢留下的人手,竟趁着散席的嘈杂混乱之时,直接寻了来往仆役通行的甬道绕行而出。
听完兰叶磕磕绊绊的讲述,一旁的薛凌顿时扬眉吐气,朗声大笑:“皎皎,我可劝过你了,谁让你不肯信我。”
作者有话说:
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,只能更一点。目前预计很快到文案情节,周五晚先不更了,等周末多写一些~
第77章 剖白
回到清河已是半夜。马车颠簸一路后, 江淮的理智渐渐占据高地。
宴席上,虽然起初并不知情,但他很快从身边的闲谈中得知, 伴在沐清欢身侧那人, 是她的表兄薛凌。
江淮隐隐能分辨出,二人之间应当并无男女情意。可真正击溃他的,不仅仅是沐清欢与薛凌的亲昵举止, 而更多源于往昔梦魇卷土重来的无力感。
曾经,他终日惴惴不安,阴暗地窥视着每一个接近沐清欢的男子, 一遍遍为失去她而陷入恐惧。
这样反反复复的煎熬情绪, 甚至曾让江淮在得知真相的那刻,生出一丝解脱来。
此前, 有更为深重的隔阂横在眼前, 一度让他忘却了这些压抑的旧事。
数月来鸿雁传书,其中情真意切的温言软语,渐渐消弭了江淮心中的藩篱。当得知沐清欢求得江南作为封地时, 江淮也暗暗对未来生出过一丝期许。
可一场宴席,便把他的幻梦轰然打得粉碎。
尘封于心底的不安再一次呼啸着涌上来。江淮无法面对源源不断的阴暗情绪,更无法正视那个失去理智的自己。
以至于,当看见沐清欢派来等他的侍女时,江淮来不及思考, 只想立刻逃离。
这一夜自然辗转难眠。第二日清晨, 江淮推开窗时, 发现窗沿的缝隙间卡着一只小巧的木匣。
打开是一枚纹样精巧的络子,尾端有现成的绳结,可以直接悬挂在书囊上。
络子下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:“县令大人不要再生公主的气了, 好不好?”
字条的边角歪歪扭扭地描了一个小人,顶端的发髻正是沐清欢昨日梳的样式。小人眉心微微蹙起,看上去满面愁容。
江淮摩挲着字条,唇角轻轻漾开一抹笑意。
可当目光转向隔壁空空荡荡的院落时,江淮又沉沉叹息一声。沉默良久之后,重新把木匣放回了原处。
*
另一边,淮扬一众官员在宴席上讨好失败之后,便开始暗中递来名帖。
起先,沐清欢一概回绝,任何人都不肯召见。
直到有人铤而走险,随名帖呈上了几条关于士族的把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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