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臣妾可以发誓,当日同江大人的交谈,与公主中毒一事毫无干系!”
皇帝神色毫无动容,显然并不相信这番说辞。贵妃话锋一转:“何况,即便臣妾真有谋害公主之心,又何须假借一位外臣之手?”
她看向沐清欢,意有所指:“臣妾前一日晚上才召江大人进宫,第二日清晨公主便中毒昏迷,偏偏江大人认罪又认得那般干脆。”
“如此巧合,难道不是刻意引人怀疑?”
淑妃长眉微挑:“贵妃娘娘此言差矣,若非珠儿一时纰漏留下痕迹,本也无人知晓娘娘秘召江大人进宫,何来引人怀疑?”
场面一时僵持下来,几人皆屏息凝神,等待皇帝决断。
沐清欢颤颤巍巍地起身跪下:“此事实在太过离奇,儿臣请求父皇彻查。若真惹得非议,儿臣愿意削去全部封邑,以平朝野之怒。”
她虚弱地轻咳几声,泫然欲泣:“儿臣这一条性命,便不值得为自己讨个公道吗?”
皇帝抚着手中的扳指,面色沉沉,似是难以定夺。
寂静之中,淑妃忽然灵光一现:“臣妾记得,江大人生母尚在,陛下不妨召其进宫问话,或许能寻得蛛丝马迹。”
她转而犹豫:“只是这样一来,必定要惊动兴平侯府……”
沐清欢立刻接话:“无妨,先前儿臣体恤江淮与生母分离,特意将柳氏接出侯府别居。”
“但说来也巧,大约十余日前,柳氏的住处突然深夜走水。若非柳氏那日恰巧出城礼佛未归,只怕难逃一劫。”
“当时相邻的几处宅子皆完好无损,唯有柳氏的院落焚毁严重。火势经久不灭,之后还在院中发现了残留的桐油痕迹。”
沐清欢顿了顿,给众人留下想象的空间:“儿臣当时便觉蹊跷。今日特意带了柳氏一同进宫,原本打算稍后再让她与江淮当面对峙。”
她朝贵妃瞥去一眼,再度落下重锤:“父皇若想问话,即刻便可宣其进殿。”
闻言,贵妃袖中的手指霎那间猛地攥紧,面上血色尽褪,
皇帝的视线在沐清欢与贵妃身上逡巡片刻,冷冷吐出一字:“宣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56章 前尘
一盏茶后, 柳氏踏进紫宸殿。
柳姨娘恭恭敬敬地向上首的皇帝行礼,随后向贵妃问安。可轮到淑妃时,她却显得有些茫然, 不知该如何见礼。
周全适时提醒:“这位是淑妃娘娘。”
淑妃眸光一闪:“这倒是奇了。柳氏从未进宫, 一进殿却一眼认出贵妃娘娘。难不成竟真与娘娘是旧相识?”
早在方才等候之时,柳氏的底细便已被查了干净。周全躬身回禀:“陛下,柳氏原籍扬州, 元丰八年北上入京时,贵妃娘娘已进宫两年有余。”
皇帝面上隐有疑色,沉沉看向阶下跪着的身影。
贵妃的语气中失了几分沉稳:“柳氏, 攀诬宫妃可是死罪, 你莫要被旁人许诺的利益迷了心窍,想清楚了再回话。”
柳姨娘正望着紫宸殿中富丽堂皇的装潢, 神色恍惚。听到贵妃威胁, 她骤然打了个哆嗦:“是,是。奴婢只是被贵妃娘娘威仪震慑,才贸然猜测娘娘身份, 与娘娘并不相识。”
这副仓皇的模样反倒更显可疑。淑妃突然收起和煦的神色,厉声质问:“柳氏,你的儿子谋害公主,已然认罪,你先前是否知情?”
“你若能说出幕后主使, 陛下或许可宽宥你们母子的罪过。但若你执意隐瞒, 身为罪眷, 依律该没入永巷,终身为奴。”
柳氏伏在冰冷的地砖上,冷汗涔涔, 嘴唇颤抖。
贵妃见状,正想说话,却被皇帝横过来的一记眼神堵了回去。
许久之后,柳姨娘才颤抖着出声:“回皇上,奴婢…奴婢早年间曾来过京城,当时贵妃娘娘尚在闺中,奴婢偶然受了娘娘恩惠,得以与娘娘结缘。”
淑妃立刻追问:“在这之后,你与贵妃可有书信来往?”
“奴婢……被接回侯府之后,才听闻娘娘入宫的消息,但宫阙深深,奴婢也自知与娘娘云泥之别,实在不敢叨扰。”
柳氏吞吞吐吐:“直到三年前侯爷过世,府中状况实在窘迫,奴婢不得已之下,才斗胆写信求娘娘接济。”
贵妃悄然松了口气,又换上了从容的假面:“不瞒皇上,臣妾先前所说的故人正是柳氏。但此事传出去恐怕惹人非议,臣妾才私下召了江大人入宫,想要问候一二。”
依贵妃所言,她因不愿透露与一位出身风尘的姨娘有旧,而选择秘召江淮进宫。这番说辞虽然仍旧引人疑虑,大体却能勉强圆上。
一场风波眼看又要归于止息。角落里,原本已被遗忘的珠儿却忽然冷笑一声:“贵妃娘娘这话,竟不觉得亏心么?”
她锐利的眼神望向柳氏,笑意诡谲:“你大可以继续替她遮掩粉饰,只看下一次,你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侥幸活命了!”
在贵妃开口欲呵斥之前,珠儿向皇帝重重叩首:“皇上,奴婢虽不知柳氏与贵妃的渊源,却可以作证,此前在柳氏住处纵火,意图杀人灭口之人,正是贵妃!”
她决然道:“奴婢愿以性命担保,所言句句属实!”
说罢,不等任何人反应,珠儿猛地起身,奋力朝前一扑,径直朝着殿中石柱狠狠撞去!
一声沉闷的巨响过后,她的身子顺着汉白玉柱软软滑落。
殿中顿时一片哗然。淑妃惊得捂住嘴,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。
反应最为迅速的是程津。他几步上前,探向珠儿的脉搏与颈侧:“陛下,还有气息。”
皇帝面色沉郁,眼中寒意翻涌。片刻后沉沉道:“带下去,传太医尽力救治。”
羽林卫动作极快,不过半刻钟便把昏死的珠儿拖了出去。光洁的汉白玉柱上留下一滩暗红的血液,给众人心里添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不祥气息。
压抑而僵滞的气氛中,皇帝审视的目光如有实质,落在贵妃血色尽褪的脸上。
柳氏早已被吓得魂不附体,直直盯着珠儿被拖走的方向,露出极为恐惧的神情。
片刻后,她猛地膝行几步,冲皇帝叩首:“皇上,奴婢适才欺瞒皇上,罪该万死!”
她仿佛终于被逼至绝境,字字泣血:“奴婢与贵妃娘娘相识于扬州,而非京城。娘娘也不是什么赵氏千金,而是与奴婢一样,出身天香阁!”
“放肆!你竟敢污蔑本宫!”
贵妃厉声怒喝,执掌六宫多年的威仪瞬间倾泻而出。
她转向皇帝:“陛下,如此胡言乱语之人,合该立刻拔了舌头,逐出宫中,以儆效尤!”
皇帝缓缓摇头:“既有人以性命死谏,朕实在不能置之不理。”
贵妃惊道:“陛下!臣妾侍奉您十余载,您竟不肯相信臣妾么?”
皇帝的眼中毫无温度:“或许,朕识得的贵妃,与贵妃实际的面目并不相同。”
“朕原先以为,贵妃性情温和,宽仁待下。如今却有些好奇,贵妃平日里究竟做了什么,才让你最为亲近的心腹宫女,宁可豁出一条性命也要指证?”
他不再理会贵妃的哀求,扬了扬脸,示意柳氏继续说下去。
柳氏赶忙叩首,语气渐渐镇定:“奴婢接下来讲述的故事,陛下、两位娘娘与公主殿下权当听来消遣吧。”
“二十年前,扬州天香阁中的云烟姑娘艳名远播,在扬州城乃至整个江南,可谓无人不晓。”
“但令人惋惜费解的是,云烟姑娘在声名最盛的时刻,拒绝了诸多贵客的赎身,而选择自赎其身,嫁给一位籍籍无名的郎中。”
“两人成婚之后倒也算恩爱。但好景不长,云烟在某一日突然不告而别,抛下夫婿与不满三岁的幼子,不知所踪。”
“郎中因此饱受打击,终日精神恍惚,以至于在一次出诊时不慎开错药方,害死了一位十分重要的病人。”
“因死者与知府最宠爱的姨娘沾亲带故,事情一度闹得沸沸扬扬。郎中受不了打击,最终上吊自尽了。”
沐清欢僵在原地,心中霎时一片冰凉。
她只知道江淮生父早逝,却没想到竟然是如此惨烈的下场。
与江淮初识不久的那场陷害,虽然并非由她主导,却也因她的纵容,而让江淮重温了童年的深重噩梦。
无尽的愧疚几乎将她淹没。沐清欢缓缓垂下头,将脸深埋于掌心,半晌默默无言。
柳氏的声音仍在响起:“云烟的幼子一夜之间沦为孤儿,彼时奴婢恰好痛失亲子,又心疼那孩子的境遇,便将他接到了天香阁中抚养。”
某个答案已隐隐呼之欲出。殿中众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,露出惊惧的神色。
贵妃泪眼朦胧地跪在地上:“陛下!臣妾侍奉您十余年,抚育子嗣、打理六宫,从未有半分懈怠!”
“如今,陛下就任由一个不知来处的妓子,污蔑臣妾清誉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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