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注视着贵妃失态的模样:“既然已讲到一半,不妨先听完始末再行处置。否则即便朕今日信了你,日后也难免因猜忌而生出隔阂。”
泪珠簌簌滚落,打湿了贵妃苍白的面颊,将原本精致的妆容晕开成一片斑驳。半晌,她抬手拭去泪痕,敛去眼底的脆弱,露出冷然的神情。
一旁的淑妃早已瞠目结舌。
她知晓沐清欢握有贵妃的把柄,却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这等惊天秘辛。直至此刻,她才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勉强回神,语气中都带了几分颤抖:“如此说来,江淮其实是……”
视线扫过皇帝如寒潭一般阴沉的面容,她终究没敢把后半句说出来。
柳姨娘正想回应淑妃,却冷不防与贵妃骇人的目光相接,心头一颤,停顿片刻才继续说了下去:“当时,云烟走得十分匆忙,奴婢也不清楚其下落。”
“等再收到她的音讯,是她告诉奴婢,要奴婢做好准备,择日带江淮前往京城。”
“奴婢当时已因容色衰败被排挤出了天香阁,日子十分窘迫,根本无法凑出上京的盘缠。便只把信件置之一旁。”
“谁知收到信的第二个月,兴平侯府的管家竟忽然来到扬州,说侯爷要接奴婢母子入府。”
“奴婢早年曾与侯爷有过一段露水情缘,并诞下一子。但奴婢自知出身卑微,兼之后来亲子病逝,更是不敢攀扯。”
“侯爷要迎奴婢入府,奴婢欢喜之余却也忧虑。但最终抵不过处境艰难,一念之差,把江淮的身世隐瞒了下来。”
“抵京之后,贵妃娘娘再次送来信件,告知奴婢不必担忧江淮身世泄露,只安心抚养他长大即可。”
贵妃冷笑一声,只绷紧下颌,不发一言。
柳姨娘继续说:“但即便有贵妃娘娘担保,这些年,奴婢心中仍然颇为惶恐。直到三年前侯爷去世,原以为这件事可就此烂在肚子里。万万没想到,江淮竟忽然间得了公主殿下青眼。”
“公主对江淮十分宠信,还特意把奴婢接出侯府另居。奴婢担心长久之后被公主察觉异样,一时六神无主,便冒险给贵妃娘娘递信,想询问娘娘的意思。”
说到此处,柳氏的面色瞬间变得极为恐惧:“可那封信送出后不过三日,奴婢居住的别院竟突然间遭了大火!”
她望向沐清欢:“奴婢先前隐瞒了公主。那日奴婢并未出城礼佛,而是恰巧去附近的宅子中拜访友人,才躲过一劫。返回之时,奴婢还亲眼窥见了纵火之人的样貌。”
“直至今日奴婢上殿相见,才确认了那晚领头纵火之人,正是贵妃身边的珠儿姑娘!”
沐清欢静静听着。若非场合不对,她几乎想要为柳姨娘击节赞叹了。
先前,沐清欢只同柳氏敲定了大致脉络,让她营造出贵妃一直知晓江淮存在、并多年来暗中照拂的假象。
今日方知,柳氏讲故事的能力可谓扣人心弦、绘声绘色。即便其中大半叙述都并无实证,却能将众人心绪都牵入其中,忍不住全然信服。
皇帝的神色微微恍惚。喃喃道:“如今回想起来,倒确实有几分相像。”
许久之后,皇帝站起身俯视着贵妃,眉眼中夹杂着山雨欲来的怒意:“贵妃,事已至此,你有何辩驳?”
“通篇皆是胡言乱语。如此奇耻大辱,陛下还要臣妾辩驳什么?”贵妃眼底有泪水摇摇欲坠,脆弱之中显出强撑的倔强。
帝妃对峙的紧张气氛之中,殿中值守的侍卫与宫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。
皇帝闭目良久。再睁眼时,眼神中翻涌着疲惫与失望:“贵妃,你今日若肯认下,朕尚且能为你保全几分体面。”
“但若等着朕派人去扬州彻查……届时的后果,便不是你承担得起了。”
皇帝的目光一错不错地定在贵妃身上。但细看下去,其中竟隐约夹杂着一丝忐忑。
死寂,漫长的死寂。
这样紧绷到一触即发的氛围中,贵妃却忽然勾起一丝笑意,出人意料地应了下来:“柳氏所言不错,臣妾确实出自天香阁。”
“臣妾自知罪孽深重,无颜再侍奉陛下。但这些年来,臣妾待陛下的一片心意,却从来没有半分虚假。”
沐清欢骤然蹙眉,心底涌上强烈的异样与违和。
时隔近二十年,当年的旧人早已各自离散。沐清欢当初派人查访许久,也未能寻到强有力的实证。
形势并未严峻到这般地步。以贵妃的缜密心机,本该继续周旋、竭力辩驳。
但今日她认罪的速度,未免也太快了些……
皇帝的面色霎时铁青:“好啊,实在是好。”
“朕宠了十余年的枕边人,竟然……”
心绪震荡之下,皇帝身形一晃,竟忍不住踉跄了一瞬。
淑妃慌忙上前搀扶,在虚空中与沐清欢遥遥对视。两人都隐隐含了期待之色,屏息凝神,等待皇帝决断。
良久,皇帝疲惫的声音在空荡的紫宸殿中缓缓响起:“贵妃欺君罔上,苛待宫人,戕害皇嗣,降为……”
对上贵妃倔强的泪眼,他话锋一顿,闭目片刻:“降为婉仪。”
“四皇子沐宁远,册封为忠王,封地邕州,三日后即刻就藩。往后,无诏不得回京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57章 宫变
回到公主府时夜色已深, 沐清欢被搀扶着走下马车。
这场讯问从晌午持续至傍晚,于本就虚弱的沐清欢来说,实在身心俱疲, 难以支撑。
沐清欢就着桂华的手喝下汤药:“诏狱那边都打点妥当了吗?”
“公主放心, 诏狱每隔四个时辰换班,上下值守都已打通关节。只待过几日风波渐息,便可悄悄把死囚调换入内。”
说罢, 桂华递来一摞早已备好的文书,涵盖了游商、教书先生、郎中、寻常百姓等各色身份的户籍与路引,另放着能保证江淮后半生衣食无忧的厚厚一沓银票。
见沐清欢心绪难平, 桂华劝慰:“公主只需再隐忍两年, 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,与江公子自有重逢的机会。”
沐清欢只轻轻摇头, 神情酸楚:“让他去做田舍郎、做富家翁……什么都好, 只要从此逍遥自在,别再被我牵连了。”
这样的伤感不过维持了片刻,兰叶疾步入内:“公主, 崔世子送了信。”
崔弋在信中告知,北境私调的精锐兵马已有超过一千人抵达京城,目前隐匿在城郊的山林之中。
一千人,足以应对绝大多数的意外状况。
沐清欢把信在烛火上点燃,心中稍稍松了口气。
她吹响了颈间的骨哨。几息之后, 暗卫首领悄无声息地自阴影中走出, 跪在她面前。
沐清欢问:“如今, 公主府内共有多少暗卫值守?”
“回公主,共计五十二人。”
“调出十五人,暗中保护宸王。”
暗卫垂首应是。沐清欢沉思片刻:“再调二十人, 埋伏在三日后出京途中,尽力截杀沐宁远。”
桂华闻言心头剧震,低声问:“公主,此事干系太大,是否要和邬先生商议后再决定?”
“不必,”沐清欢果断道,“若事情败露,全部后果及罪责由我一人承担。”
暗卫领命消失在夜色里。桂华迟疑半晌,忍不住再次劝说:“公主,您早前已分出数十名暗卫往宫中保护宸王,如今再调十五人,府中只剩下不足二十名暗卫驻守。防卫空虚,恐生变数。”
沐清欢缓缓摇头。
反复回想之后,她心中的那一缕不安不但并未消退,反而愈演愈烈。
今日紫宸殿中,赵氏认罪太过干脆利落,与她过往的行事风格极不符合。而皇帝的宽宥程度更是让人大跌眼镜,足见其对赵氏仍有余情。
此外,沐宁远的封地邕州虽然偏远难行,却是重要的边陲重镇。若来日沐宁远与边境驻军勾结,积蓄势力笼络人心,未必不能再形成气候。
为求得日后安宁,她必须要从根源处,彻底断了赵氏东山再起的全部指望。
第二日清晨,对贵妃与四皇子的处置从内宫中正式传扬开来,朝野上下顿时一片哗然。
物议如沸之时,沐清欢借养病之机闭门谢客,专心等待暗卫的消息。
暗卫已埋伏在出城之后二十里外的僻静山路上,置好了绊马索等陷阱。只待沐宁远经过,便可立即出手。
然而,离沐宁远原定出城的时间过去了大半日,为首的几名暗卫才匆匆折返,神情凝重:“公主,属下没能等到忠王的踪迹。”
没有踪迹?
沐清欢一时无法理解话中的含义。
从京城往邕州只有那一条官道,沐宁远还能插翅飞走不成?
然而下一刻,沐清欢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一个可怖的猜想在脑海中缓缓成型。
若是,赵氏根本没打算让沐宁远离开京城呢?
刺骨的寒意瞬间蔓延全身,沐清欢的语气中不由带了几分颤抖:“立刻拿令牌去宫中报信,告诉淑妃娘娘,赵氏母子恐生异心,让她速做准备!”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