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厢对峙许久,江淮依旧不为所动。


    程津终于失去了耐心。他挥了挥手,便有狱卒上前,粗暴地把江淮按在拶具之上。


    好痛……


    剧痛由手指迅速席卷至全身,仿佛有无数利刃撕扯着灵魂。


    江淮浑身冷汗涔涔,脱力地靠在冰冷的墙上。


    这样脆弱的时刻,人总会下意识寻找一处寄托,以求得精神的慰藉。


    江淮想要喊一声娘亲,可他的娘亲并不会把他抱在怀里,柔声安慰。


    他想要喊皎皎,可他的皎皎,却偏偏是亲手置他于今日境地的那个人。


    于是直到最终,江淮依旧没有出声,只是安静地承受了这一切。


    模糊的视线中,狱卒似乎再一次拿起了刑具。


    江淮闭上眼,但下一刻,剧痛却并未再度袭来。


    一名差役快步冲进来,带着匆忙而焦急的神情,附耳向程津说了些什么。


    时间在沉默中被无限拉长。半晌,程津目光沉沉地对着江淮审视片刻,随后转身离去。


    狱卒替江淮脱去刑具,把他重新押回了另一间牢房。


    不知是诏狱自有规矩,还是有人费心安排,这间牢房相比之前要整洁许多,送来的饭菜也尚能入口。


    几日没有进食,江淮的胃在痉挛中隐隐作痛。但这丝痛楚与十指连心的折磨比起来,显然已不值一提。


    他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拿起碗筷,略微吃了几口便放下。


    诏狱之中分不清白日与黑夜。不知又熬过多少时日,牢门再度开启,江淮被带到了大殿之上。


    目之所及,沐清欢面如金纸地坐在皇帝下首,不时发出轻声的咳喘。


    分明是夏日,她身上却搭着厚厚的毯子。


    江淮瞳孔微微一缩——


    沐清欢的中毒竟然不是伪装?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上一章从今天凌晨开始审核,中间改了二十多次才放出来,因为没有预料到所以事先也没有请假,非常抱歉。有缘分的话可以点开段评,不知道能留住多久,但很希望心血能被大家看到。晚安~


    第55章 告发


    沐清欢恹恹地坐在紫宸殿中, 注视着江淮被羽林卫带上来。


    即便事先已反复确认过剂量,但牵机药性凶险,仍旧让她命悬一线。以至于, 沐清欢苏醒的时间比原先预计晚了一日有余。


    刚一醒转, 沐清欢便立刻派人拿令牌去了诏狱,称公主之后要亲自审问,严令不可对江淮用刑。


    但此刻, 沐清欢望着跪在殿中央的那道身影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
    不过几日未见,江淮已形容憔悴, 颧骨微微凹陷。原先沐清欢费尽心力才慢慢养出的一点血色, 此刻已消散殆尽。


    沐清欢极力抑制住眼眶中汹涌欲出的热泪,咬牙偏过头, 不忍再看。


    唯一庆幸的是, 一眼扫去,看不出有遭受重刑的痕迹。


    想来,她醒得还算及时, 尚未造成什么难以挽回的局面。


    事涉朝臣,按理本不该由宫妃旁听审讯。但公主被枕边人下毒实在骇人听闻,料想其中或许另有隐情。皇帝三思之后,便也破例允贵妃及淑妃一同问话。


    程津呈上江淮签字画押的供状,皇帝看过后, 拿给贵妃、淑妃一一传阅。


    淑妃蹙眉:“江大人手中的牵机, 可曾审问出来源?”


    “江大人有功名在身, 臣实在不敢擅用刑罚,”程津跪下,“请旨, 陛下是否要继续追查?”


    一片寂静中,沐清欢攥紧了扶手,极力抑制住想要开口的冲动。


    皇帝沉吟半晌,望向江淮:“朕记得你的文章,字字赤诚,心怀社稷,是难得的良才。”


    “今日朕再给你一次申辩的机会。若是受人胁迫,或另有隐情,你都可直言,朕会酌情替你做主。”


    江淮垂首,神色平静无波:“多谢陛下厚爱,是臣误入歧路,并无苦衷。”


    皇帝沉沉叹了口气,目露惋惜:“既然如此,那便赐死吧。”


    闻言,贵妃眸光几番闪烁,但终究没有开口。


    淑妃适时劝解:“陛下,江大人此前曾舍身救护宸王,有功在先,不如酌情宽宥些?”


    皇帝转向沐清欢:“永昭,你觉得呢?”


    听到这句问话,原本一直垂着头的江淮似乎微微抬眼,朝沐清欢遥遥看了过来。


    沐清欢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,却被身后的桂华稳稳扶住。她闭了闭眼,压下心中百转千回的思绪:“儿臣听父皇安排。”


    江淮的半张面容遮盖在散乱的发丝之下。沐清欢看不清他的神情,只觉得江淮似乎轻轻牵动了一下唇角,随后再度垂落视线。


    看到江淮这幅反应,沐清欢只觉胸口的胀痛一阵阵席卷而来,让她濒临窒息。


    皇帝沉吟半晌:“先关入诏狱,等候发落。”


    羽林卫押着江淮退下,趁众人目光被牵动之时,桂华跟随着悄然退出殿外。


    定下了对江淮的处置,皇帝沉声道:“这件事到此为止,不必再牵扯旁人。”


    对上沐清欢不甘的神色,皇帝说:“你先前已在士林中惹出过风波,再追查下去,还不知要闹到什么地步。”


    沐清欢当日从贡院外带走江淮时,便已引得诸多非议。如今江淮下毒之事若再传扬出去,世人难免揣测,是公主倚仗权势强迫折辱,才令江淮怀恨在心,铤而走险。


    一国公主,竟把十年寒窗的探花郎逼到如此地步……这番说辞一旦传遍开,天下士林必将一片哗然。不止沐清欢本人名声扫地,连带着皇家的威望颜面亦要被牵连。


    眼看事情即将盖棺定论,忽而有一道声音响起:“奴婢要告发贵妃娘娘!指使江大人下毒谋害公主性命!”


    一语落下,满座皆惊。


    皇帝原本想要离开的脚步顿住,垂眸俯视突然间跪地发难的宫女:“你是贵妃身边的宫人?”


    宫女挺直脊背,毫无畏缩之态:“回陛下,奴婢珠儿,五年前入翠微宫侍奉贵妃,如今是翠微宫一等宫女。”


    贵妃目光冷冽:“珠儿,本宫自问待你不薄,你为何忽然间要陷害本宫?”


    淑妃冷笑:“娘娘不必心急,是否陷害,还未有定论。”


    见皇帝并未阻拦,淑妃开始问话:“珠儿,你身为贵妃的贴身宫女,出面指证,可有实据?”


    “若所言为真,自有皇上做主。但若捏造谎言,可是株连大罪。”


    珠儿忙重重叩首:“奴婢所言句句属实!不敢欺瞒!”


    “七日前,贵妃私下遣奴婢出宫,去翰林院外拦住江大人,将他暗中引至翠微宫与娘娘见面。”


    “外臣出入宫禁皆要登记在册。因此娘娘事先特地叮嘱,让奴婢领着江大人自西北隅一处隐蔽的角门入内。那里的值守及巡逻禁军皆已打点妥当,不会留下痕迹。”


    “但当时天色已晚,奴婢一时心急迷了方向,又担心延误时辰被娘娘责罚,最终还是领江大人走了宫城西北正门。”


    “西北正门有十余名禁军值守,通融不得,奴婢只得按规矩持了翠微宫通行令牌登记。”


    “陛下可以去查当日的西北门档册,必定留有江大人与奴婢同一时间的入宫记录!”


    贵妃面色微变,心知己早早落入圈套。转头,皇帝示意周全去调阅宫门档册记录。


    殿内一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。凝滞压抑的氛围中,只余下沐清欢断断续续的几声咳喘。


    半晌之后,淑妃又追问:“之后你可曾听见,贵妃与江大人的交谈内容?”


    珠儿与沐清欢的视线在虚空中遥遥相撞,垂首否认:“贵妃娘娘让奴婢在殿外候着,距离稍远,奴婢听不清娘娘与江大人的对话。”


    “但奴婢亲眼瞧见,贵妃娘娘把一只密封的玉瓶交到了江大人手中。”


    珠儿的语气陡然激烈:“原本,奴婢也没有放在心上。直至江大人毒害公主之事败露,奴婢心中日夜惶恐,今日实在不得已,才在此向陛下吐露实情!”


    众人神色各异。不多时,周全去而复返,带回了当日西北门值守的禁军头领及出入宫门的档册记录。


    禁军已被告知前情,当即回禀:“七日前的酉时,臣确实见到翠微宫宫女珠儿领着江大人进宫。当时天色已晚,臣本想询问事由,珠儿姑娘却说宫中有急令,不许臣多言。”


    禁军所述的细节与珠儿的描述一一对应,更添几分可信。


    皇帝摆手示意禁军退出殿外。淑妃微微一笑:“贵妃娘娘向来恪守宫规,为六宫表率。究竟是何等紧要之事,才要在宫门临近下钥时,密召外臣进宫?”


    贵妃不理会淑妃的质疑,只问皇帝:“一个宫人的片面之词,陛下也觉得,臣妾应当回应么?”


    皇帝目光审视,已现出几分猜忌:“淑妃的疑问,也确实是朕的困惑。”


    贵妃面露难堪,低声分辩:“先前在紫宸殿外,臣妾见江大人生得酷似一位故人,一时心绪难平,才临时起意召他进宫问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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