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侍卫上前拉扯,江淮拼尽全力猛地推开,一路跌跌撞撞地冲向正院喜堂之上。


    公主成婚,自然是无需盖盖头的。以至于江淮一眼便能看见,沐清欢脸上洋溢的幸福笑意。


    满堂宾客皆注意到了他闯进去的动静。沐清欢身边的男子温柔地为她整理着鬓发:“公主,那人是谁?”


    沐清欢神情淡漠,甚至连一丝目光都吝于投到他身上,而是挽住了身边人的胳膊:“一个无关紧要之人罢了,驸马不必在意。”


    四下宾客窃窃私语:“堂堂探花郎竟然如此失仪疯癫,成何体统!”


    “听说曾经颇得公主青睐,自己却矜傲冷淡、不懂珍惜,这才把公主的怜惜消磨光了。”


    嘲讽、鄙夷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,如同无数个耳光,火辣辣地扇在江淮脸上。


    他却仍然不死心地跪在沐清欢面前:“皎皎,从前种种,你都忘了吗?”


    沐清欢俯视着他:“我给过你许多机会,是你自己不懂珍惜。”


    她扬了扬脸,“拖下去,别误了吉时。”


    闻言,原本在喜堂外踌躇不前、观望着沐清欢反应的侍卫顿时一拥而上。


    江淮不甘地被拖出喜堂,眼睁睁看着沐清欢与驸马对拜礼成。只觉心口剧痛,眼前一黑。


    下一瞬,江淮猛然从帐中惊醒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。


    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,浸透了鬓发与枕席。


    杂乱的思绪缓缓回笼,江淮才意识到,刚刚痛彻心扉的一切原来只是一场噩梦。


    可梦里的每一幕场景又偏偏如此清晰,如此真实。连其中窒息般的痛苦,都仿佛亲身经历过一遍。


    江淮按住胀痛的胸口,试图缓过那阵心悸的震颤。


    良久之后,他撑着床榻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。


    夜色沉沉,正院的灯火已经尽数熄灭。沐清欢应当早已进入梦乡,全然不知他方才在梦中经历了怎样的万劫不复。


    江淮把窗扇推开一道缝隙。微凉的夜风吹进来,激起他一阵寒意。却也吹得他的头脑逐渐清明。


    在窗前伫立许久之后,江淮转身走到铜镜前坐下。平生第一次,观察起自己的容貌。


    江淮知道,他的容貌其实算得上出色。年少随柳氏在天香阁时,便常有客人将黏腻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。


    柳氏也曾说过,他的生母生得倾国倾城。若非一朝遭遇变故,合该去富贵人家享福,而不必只草草嫁给一名郎中。


    因年少时的经历,江淮素来厌恶自己出众的皮囊。回到侯府之后,也一直坚信才学为立身之本,从不屑于靠皮相博取任何优待。


    然而,沐清欢对他这幅容貌应当是十分喜爱的。


    大约就是为了这张脸,才让她初见之时便生出兴趣,不惜伪装身份接近。之后,又屡屡纵容破例。


    过往引以为耻的东西,此刻却成了江淮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

    江淮深深呼出一口气,随即释然。好在,他虽然无权无势,却也有能留住她的筹码。


    虽然她的婚事已成定局,但他现在醒悟,尚且不算太晚。


    不知为何,江淮近几日回府的时间一日晚过一日,行踪也十分神秘,沐清欢只让暗卫确保他不会和国公府及四皇子一党接触,便也没什么兴致追究。


    黄昏时分,沐清欢正在院中纳凉,却有安排在江淮院中的小厮求见:“公主,江公子请您去从前住过的小院一趟,说有要事商谈。”


    沐清欢以手支颐,懒懒道:“有什么要紧事不能当面说?不去。”


    小厮闻言递过来一只锦盒,嗫嚅道:“江公子说,若您不愿去,便将其中的东西拿给您看。”


    沐清欢打开,见锦盒中放着一枚熟悉的珠花。迟疑片刻,才想起这是新科进士游街那日,她冲江淮掷下去的那枚。


    此前,二人冷战之时,江淮执意把沐清欢赠予的一万两银票全部送回。却没想到,他竟然一直保留着这枚珠花。


    沐清欢合上匣子,叹了口气:“罢了,去瞧瞧吧。”


    院门虚虚掩着。这座小院是沐清欢自己的地方,周围也一直有暗卫巡视,不担心被人布置陷阱。


    沐清欢屏退其他人,独自走进院内:“江淮,你神神秘秘地做什么——”


    余下的话骤然卡住。


    院内目之所及皆挂满红绸,敞开的房门中红烛高悬。已被精心布置成一副喜堂的场景。


    沐清欢惊愕地望着眼前的景象,瞠目结舌。


    江淮穿着一身大红喜袍,从房间内一步步朝她走来,伸手攥住她的袖子,眼圈微微泛红。


    “皎皎,今夜就在这里,我们拜堂成亲,好不好?”


    他牵过沐清欢的手,以发顶讨好地蹭着沐清欢的手心:“我知晓公主即将成婚,不敢奢求名分。只求公主今夜成全我心中一份念想。”


    “往后,我一定心甘情愿服侍公主,绝不闹到驸马面前,给您惹来麻烦。”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终于快要写到下一个情节点了!过渡章节写得好卡。以及很想要多多的评论~


    第43章 情热


    眼前这一切冲击实在太大, 沐清欢一时不知该从哪里理清。


    她迟疑半晌,先挑了一个能够解答的:“成婚?我吗?”


    江淮神情似哭非哭:“事到如今,公主还不肯告诉我实情吗?信陵侯府分明已在筹备婚事了!”


    信陵侯府?


    沐清欢思索片刻, 才想明白江淮误会了什么, 随即哑然失笑:“信陵侯府筹备的明明是……”


    然而,解释的话到了嘴边,沐清欢眼珠一转, 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“就因为如此,你便来……自荐枕席?”


    沐清欢大为震惊。她此前提出让江淮做面首,本就是一句调笑之言。她也深知, 能让江淮像如今这样, 顶着周遭异样的目光,含含糊糊地陪在她身边, 已是他心中竭力挣扎过后的结果。


    依照江淮的骄傲与自尊, 沐清欢从来没想过他当真能跨出这一步。


    江淮喃喃道:“是啊,我实在是疯了。”


    他无法向沐清欢解释,那场噩梦究竟带给了他怎样的恐慌。


    可即便来日, 他连她身边的一席之地都无法拥有。至少要在这一刻,让沐清欢牢牢地记住他。


    沐清欢还在怔愣之中,江淮已伸出手,用力地把她紧紧圈在怀里,眼中翻涌的浓烈情意几乎要将她灼伤。


    此前数日萦绕在沐清欢心头的迷障, 在这一刻徐徐化开。


    血缘可以是牢靠的羁绊, 却也能脆弱不堪、危如累卵。譬如宫墙之中, 父子相疑、兄弟相残之事,向来屡见不鲜。


    江淮从未因他的生母得到过任何好处,更没有继承他生母的半分恶毒。她会被这样纯粹的人吸引, 没有过错,更不必为此愧疚。


    这些念头在脑海中转过的同时,沐清欢只觉豁然开朗。


    她轻轻从江淮的拥抱里挣开。随即转身,快步朝院外走去。


    江淮望着沐清欢的背影,心中缓缓凉了下来。


    果然,是他吓到她了。这般仓促莽撞,她不愿也是人之常情。


    不过片刻功夫,沐清欢再回到院中时,江淮已经垂头跪了下去:“是臣不知廉耻,冒犯公主,请公主责罚。”


    “你在想些什么?”沐清欢哭笑不得,“我只是告诉他们,今夜不回公主府了。”


    说罢,她俯身吻上了江淮的唇。对上江淮怔愣的目光,沐清欢弯起眼睛:“不是要拜堂吗?”


    她主动牵过江淮的手,扶起他,与之一同走进简陋的喜堂中。


    沐清欢四下打量着,喜堂中虽无奢华的摆件,只以简单的红绸点缀。可每一处都收拾得妥帖整齐,显得格外用心。


    江淮有些局促:“委屈你了。”


    虽然他知道,沐清欢很快将会有一场举世瞩目的盛大婚仪,即便他再如何费心布置,也无法与之相较。


    沐清欢微微一笑:“这样就很好。”


    她牵着江淮在喜堂正中央相对站定,正欲拜下去,江淮却忽然变戏法似的拿出一顶盖头。


    沐清欢凑近一看,发现上面的纹样歪歪扭扭,针脚滞涩,与精致的布料可谓格格不入。


    她心头一动,福至心灵:“这……莫非是你自己绣的?”


    在沐清欢的注视下,江淮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沐清欢乐不可支,正打算接过。谁知下一刻,江淮手心一转,将盖头盖在了他自己的头顶上。


    这是一场没有宾客、没有礼乐,也无人庆祝的仪式。两人在一片沉默中拜过天地,随后对拜。


    江淮整张面容都被掩藏在大红的盖头之下。沐清欢只能望见他利落的下颌微微紧绷,看起来格外紧张。


    沐清欢抚上自己微微跃动的胸腔。这一定是她平生做过最疯狂、最不理智的决定。


    可是,如同江淮为她的婚事而惶恐不安,沐清欢也同样知道,他们的这段关系必定会在某个忽然降临的时刻,戛然而止,分崩离析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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