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来,国公府很快便是一盘散沙,不足为惧,”沐清欢若有所思,“只是我以为,林郁在润州当地的罪证暂且不必揭晓,等到关键时刻再派上用场。”
邬先生赞同:“老夫也是这般想。”
“可惜,宫中的进展仍旧不太顺畅,”沐清欢叹了口气,“此次贵妃诬告阿佑身世,被反将一军后。父皇竟只让贵妃禁足,而并未严惩。”
“内宫中的事,老夫实在帮不上什么,还需仰赖公主周旋。”
邬先生话锋一转,“只是听说,近些日子公主对皇孙颇为冷淡,似乎是为殿下当日自作主张而不满?”
沐清欢端起茶杯的手顿住,片刻后道:“先生误会了,我并无此意。”
“那便是觉得,皇孙心机深重了?”
这一次,沐清欢沉吟的时间更久了些:“我信任先生,因此过往也并未关注过先生教导阿佑的内容。但在我看来,阿佑应该多学些治国之道,而非这样的阴诡算计。”
“阴诡算计?”邬先生低声重复,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,“公主是否以为,昔年的东宫旧臣,皆心甘情愿为皇孙驱使?”
见沐清欢神色莫名,邬先生微微叹道:“人心易变,许多人即便过去曾发誓为太子殿下效忠,但在经历了八年仕途不顺、家计艰难甚至流放之苦后,一腔忠心也早被磨得所剩无几,甚至生出些怨怼了。”
“如今他们愿意追随皇孙,大多是盼着皇孙能拯救他们于泥沼之中,洗刷耻辱、重振昔日荣光。”
“抱着这样的念头,难免会对年幼的皇孙生出轻慢之心,甚至……以其为傀儡的心思。”
“若皇孙毫无韬略,又要如何镇得住这帮各怀心思的老臣?”
沐清欢心中震动,沉默良久后才开口:“先生说的是,是我狭隘了。”
思索之际,邬先生的声音再度传来:“既然公主提及内宫中进展遇挫,那么关于贵妃旧事与江公子的身世,公主预备何时利用?”
沐清欢心中一凛,随即警醒:“眼下尚且不是时候。”
邬先生目光锐利,直直钉在沐清欢脸上:“是当真不到时候,还是……公主心中已怀了私心?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42章 噩梦
接连被质问, 原本态度恭谨的沐清欢此刻也有些恼火。
“先生不了解后宫情形,自然不知晓贵妃昔日是何等盛宠。”
“这是我们所拥有的最后一张底牌,若贸然揭开, 反倒给了贵妃周旋喘息之机。这样的后果, 先生能担待得起么?”
这话绝非搪塞之言。沐清欢甚至怀疑,若是换作在四皇子接连犯错以前,便揭发贵妃早年旧事, 她的结局或许只是失宠降位而已。
甚至于,皇帝先为了皇家颜面掩盖此事。等再过上一年半载,便又会忍不住放下芥蒂。
可若要说何时才是最好的时机……
沐清欢沉吟片刻:“等到四皇子离储君之位更加遥远时, 我自会好好利用, 给贵妃最后一击。”
邬先生的目光在沐清欢脸上逡巡片刻,语调缓和下来:“外头的风言风语传多了, 老夫实在忍不住多问两句, 公主勿怪。”
“可为了大计,老夫不得不再提醒公主。”
他的神情再度严肃,“若公主当真对江公子生出情愫, 要如何对得起太子殿下,对得起一众枉死的冤魂?”
这句话如同重重一击,撞得沐清欢心神俱震。无数情绪翻涌而起,许久静默无言。
再抬头时,她的神色已然一片清明:“自然不会。”
回到公主府时已近黄昏。桂华吩咐传膳:“公主, 江公子先前差人传话, 说今日在外有应酬, 便不回来陪公主用膳了。”
沐清欢淡淡道:“无妨。往后也不必刻意等他了。”
桂华动作一顿:“公主生气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沐清欢垂眸望着一桌菜肴,在心中沉沉叹了口气。
她只是隐约觉得,她对江淮的在意程度已然超出了应有的界限。
先疏远一段时间也好, 等她冷静下来,彻底理清这份不该滋生的情意,再做打算。
然而事与愿违的是,江淮近日来的态度却反倒有些奇怪。
往日里除去晚间一同用膳,两人极少能在府中碰面。可是如今,只要是江淮不在官署的时辰,沐清欢每每走出正院,都能恰到好处地同他偶遇。
今日,江淮竟然破天荒换下了百穿不厌的各式素色锦袍,而穿了一身绛紫。
秾丽的色调并未掩盖他原本疏淡的眉眼,反而平添出几分撩人的艳色。
沐清欢目光微亮,心头猛地一颤。随即近乎慌乱地偏过头,不敢再看。
然而江淮已经走过来,十分自然地牵过沐清欢的手,与她十指紧扣:“公主,今日在翰林院中整理卷宗,实在累极了。能去找公主讨一杯茶么?”
看着江淮温软而倦怠的神情,沐清欢实在无法狠心说出回绝的话来。便任由他牵着,一同回了正院。
自两人一同用膳以来,江淮便从侍女手中接过了替沐清欢布菜的任务。按照沐清欢的喜好布完菜后,江淮随口问:“公主,府中近日可有什么喜事?”
“喜事?”沐清欢不明所以,“什么喜事?”
江淮定定地注视着她的神情,又在沐清欢看过去后移开视线:“前几日我下值回来,路上偶遇一名道士,说我今年命中带煞,恐有血光之灾。”
“我想着,若是府中能有喜事冲一冲,或许便能化解。”
沐清欢失笑:“你还相信这些?”
但她还是重新思索片刻。先前似乎隐约听兰叶提起过,外院刘管事的小女儿与府中一名侍卫预备成亲,婚期仿佛是……两个月后?
沐清欢随意颔首:“也算是有吧。但不是近日,约莫要再等上两个月,到时你可以去沾沾喜气。”
听到她的答案,江淮轻轻溢出一声惨笑:“果真如此。”
待沐清欢神色莫名地看过去,他却已恢复如常。仿佛沐清欢听到的只是错觉。
江淮回到院子里,坐在窗前。透过这扇窗,能遥遥望见正院中的动静。
来到公主府的每一个晚上,江淮都会坐在窗前,望着正院的灯火渐次亮起,又逐渐熄灭。
窥视得久了,江淮愈发觉得,沐清欢的生活总是忙碌而多彩,而他,只是闲暇时一点可有可无的小小点缀。
有咿咿呀呀的戏腔远远传来,是沐清欢召了戏班子在院中听戏。
江淮凝神细听,发觉今日唱的竟是一曲《梁祝》。
先前,沐清欢也曾经要他陪着一起听戏。只是印象中,她似乎偏爱明快热闹的曲目,而极少选这样哀婉悲伤的旋律。
沐清欢听得入迷时,便会忍不住依偎过来。或是拈起一枚果子,递到他唇边。
然而,江淮并不习惯于在人前同沐清欢亲近。次数多了,沐清欢看出他的抗拒,便也不再要他陪着听戏了。
回想起这些旧事,江淮心中愈发沉重。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从前的他,有多么不懂珍惜。
而更令他煎熬的是,这些日子,沐清欢正在躲着他。
是因为要和旁人成婚了吗?或者,只是因他过往行径,而心生厌倦?
怀揣着复杂的心事,江淮今夜辗转反侧,临近三更才缓缓进入梦乡。
再睁开眼时,漫天刺眼的红绸已挂满了整座公主府。喜乐声中,江淮拦住匆匆走过的侍女:“府中有什么喜事?”
侍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,面无表情,随即转身离开。
见状,江淮匆忙又拦住另一名路过的下人,却依旧遭到了无视。
江淮一个又一个问过去:“府中到底有什么喜事,快说啊!”
问到最后,江淮已然声嘶力竭。可每一名下人都只将冷漠而怜悯的目光投在他身上,像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。
画面一转,公主身边的一等侍女缓步而出,站在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:“公主殿下今日出降,你这样的卑微之人留在府里,只会有损殿下清名。”
江淮浑身骤然冷了下去,喃喃道:“公主出降?”
怎么会?为什么沐清欢出降,他却是最后一个知晓的?
还未等江淮回过神,侍女挥了挥手,便有人将他的包袱一件件粗暴地丢了出来。
“不,不行!我要见公主!我要听公主亲自说!”江淮慌乱地喊。
“公主与驸马两情相悦,琴瑟和鸣。哪有空闲见你?”
“公主殿下待你不薄,你体面些自行离开,别让殿下为难。”
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。江淮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:“没关系的,我不介意。我不会打扰公主与驸马。只要,只要给我一寸容身之地,让我看着公主就够了。”
这样卑微而不知廉耻的话从口中说出来,江淮却不觉得难堪,反而像卸下了什么包袱一般:“我愿意做面首,愿意侍奉公主。求你告诉公主,不要赶我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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