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寻常人若非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,不会如此铤而走险。”
江淮此前也曾遇到过相似的讹诈,且那一次,对方讨要的并不只是银钱,还有他的前途与名声。
没想到兜兜转转,再遇到相似的情景,他竟还能对讹诈之人生出恻隐。
原本心中的郁气似乎一瞬间散去许多,沐清欢不由笑道:“阿淮果真心善。”
她吩咐兰叶:“去略略恐吓他一番,若那人适可而止,便照旧把银票给他。”
兰叶不情不愿地应下。上前厉声斥责之后,马车外再度归于安静,预备重新启程。然而江淮却动了动,显出些坐立不安的模样。
沐清欢对他的想法心知肚明:“你想去看看么?”
江淮默然片刻:“……是。”
沐清欢眨了眨眼睛:“去吧。记得早些回来。若带的银子不够,便找桂华去拿。”
江淮没想到沐清欢答允得如此爽快,掀帘欲出,又回过头来俯身亲了亲沐清欢的额头:“我跟去看一眼便回。”
马车外,桂华望着江淮离去的背影:“公主,可要派人跟上江公子?”
沐清欢撩了撩额上的鬓发,微微一笑:“不必管他,他只是又要去当善人了。”
作者有话说:
周四歇一天,应该不更了。之后照旧~
第41章 暗涌
江淮回到公主府时已是暮色四合。见沐清欢还未用晚膳, 他十分惊讶:“公主在等我回来吗?”
沐清欢弯起眼睛:“是呀,你不回来陪我,我什么都吃不下。”
倒也算不上刻意等着。只是今日在紫宸殿对峙了半日, 心绪紧绷。以至于现下虽然腹中空空, 但却毫无食欲。
然而这话一出,江淮显然十分受用,眸光也变得温软起来:“是我的错, 日后一定早些回来。”
沐清欢没什么食不言的规矩,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同江淮闲聊:“今日上值还顺利么?”
江淮默了片刻。
其实根本无从谈起顺利与否。翰林院中的几人说了一番吹捧的场面话后,便将他晾在一旁。话里话外的意思, 都是实在不敢让他劳碌, 免得他受了苦楚,引得众人遭来公主殿下怒火。
但江淮不愿沐清欢为此烦心, 只应道:“都好。”
他忽而想起一事, 从袖中取出只木匣,里面装着一枚香包和一张绣帕:“昨日敏敏姑娘托常兄替她表达谢意,说她兄长如今已回归正途, 再不踏足赌坊了。”
“她原本做了些糕点,但常兄不让她送吃食给你,她便又做了些绣品聊表谢意。”
他深深凝望着沐清欢:“皎皎,多谢你肯做这些。”
江淮的感激太过郑重,沐清欢难得生出几分赧然:“其实我并没有额外做什么。”
她只是放出话去, 不许京城各家赌坊允敏敏兄长入内, 也不许任何钱庄向他出借银子。但凡他试图走进赌坊, 便要门口的守卫将他暴打一顿。
敏敏一家本就家道中落,榨不出什么油水。赌场和钱庄自然也犯不上为了个无利可图之人同公主作对。
因此,那人洗心革面, 绝了赌博的念头,也算意料之中的事。
“不,”江淮摇头,“皎皎肯费心做到这样的地步,便已极为不易。”
若说他原先心中还残留着一点心结,如今也尽数烟消云散了。
他想,沐清欢虽然骄纵了些,但终究心地善良。从前对他的所作所为,大约本意也不算太坏,只是用错了方式而已。
她生来身份尊贵,被众人捧在云端,难免行事率性,无拘无束。
但过往欺负他便罢了。更要紧的是,以她所拥有的权柄,若日后走岔了路,极有可能祸乱朝纲,危害社稷。
好在她尚且年幼。往后有他在身边陪着,遇事尽力规劝一二,定不会让她误入歧途。
*
入朝之后的第一个休沐日,江淮原本打算陪沐清欢出去散心,孰料魏泽临时约了他小聚。
魏泽约见得十分突然,似乎有什么急事。而常文镜又另有安排,因此江淮思虑过后,还是并未推拒。
几日不见,魏泽原本意气风发的脸上骤然显出几分颓唐的气息。
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:“江兄,前几日敏敏来找我了,说她不会再继续纠缠。”
“我本该觉得了却一桩心事。可真的听她说出这话,我心里反倒空落落的。”
他又猛灌了一杯酒,转而说起另一桩:“我祖父年轻时实在惊才绝艳,却偏偏英年早逝。以至于时至今日,众人提起他时仍是哀叹不已。”
“祖父早逝,只留下父亲一子,因此许多人便将期待的目光投向了父亲。”
“父亲并非庸碌之辈,若单独吟诗作赋、呈上策论,往往也能得到一两句称赞。”
“可一旦旁人得知他是祖父的儿子,便会立刻露出惊讶而惋惜的神情,感叹祖父的才学竟无人继承,实乃一大憾事。”
魏泽向来不是话多的人,此刻显然醉意上头,连子不言父过的规矩也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“父亲一直活在祖父的阴影之下,兼之仕途屡屡失意,心中积郁难平。长此以往,他便将振兴门楣的全部希望,都寄托到了我身上。”
“自乡试过后,逐渐有人赞我有祖父昔日风姿,可我却并不如何开怀。我分明从未享有过祖父在世时的家族荣光,却要因此背负由他而生出的重重期待。”
“从前我一直觉得,与敏敏的这桩婚事于我而言毫无助力,只会拖累我的前程。可直到如今我才明白,对敏敏的厌弃,其实也是在恨那个无能为力的自己。”
无论是感情纠葛还是家族秘辛,皆不是江淮能置喙的。因此他只是沉默不语。
魏泽伏在桌上,絮絮说着:“江兄,我真羡慕你好命,前程与心爱之人可以兼得。你明明不会殷勤讨好,却能得到公主殿下垂青,往后再也不必仰人鼻息。”
他的语气中微有酸意:“只是你有时未免也太拿乔了。公主殿下何等尊贵,若换作我能得公主殿下如此偏爱,定然不会……”
江淮微微蹙眉,打断道:“魏兄,你醉糊涂了。”
结过账单,把魏泽交给随行的小厮之后,江淮从酒楼里出来,独自走在街上。
魏泽最后的那番话萦绕在他心头。莫非在旁人眼中,他同沐清欢在一起时一直过于拿乔么?
江淮仔细回想两人相处的点滴,才恍然发觉,历来都是沐清欢主动迁就于他,而他一切皆凭本心,从未按照沐清欢的喜好刻意讨好过。
早前,江淮还曾送过一些胭脂首饰。可自从知晓她的身份,江淮自知他送出的寻常物件绝无可能入了她的眼,便再不曾备下什么礼物。
抬眼恰巧望见珍宝阁的鎏金牌匾,江淮脚步一顿,转弯走进店内。
掌柜正在殷勤招待另一位客人。江淮原本并未留意,只是沿着柜台自行挑选。却听那位客人吩咐掌柜:“今日选中的这些,稍后全部送去信陵侯府。”
“如今府中正在筹备婚事,预计两个月后便要成婚。余下定制的那批皆要按图样赶制,万万不可延误了工期。”
江淮心中骤然一紧,抬眼望去,见对方一身管家装束,便上前拱手问:“不知信陵侯府要与哪家结亲?”
对方乐呵呵地回道:“圣旨还未下,暂时不便告知。但等到了吉日,诸位皆可去府上喝杯喜酒,沾沾喜气。”
圣旨?
若说江淮先前还存有几分侥幸,此刻也被这句话彻底打碎了。
那日在花厅中,他无意间听到了信陵侯世子同沐清欢的求亲之语。虽然沐清欢当时并未应允,但若事后应下,倒也不算意外。
江淮心里清楚,储位之争历来腥风血雨,凭沐清欢与宸王的关系,以联姻为其笼络势力,也是情理之中。
可是,为什么会如此之快?
信陵侯世子在北境领兵,年纪轻轻便已有功绩,绝非庸碌之人。即便沐清欢现下与他并无感情,可一旦有了夫妻之名,朝夕相处下,生出情愫也是水到渠成的事。
江淮放下手中挑选的物件,失魂落魄地走出珍宝阁。
他一无所有,所倚仗的唯有那一点点情意。往后若沐清欢移情,自己又有什么能留住她?
若说从前,江淮尚且还能自欺欺人,以为自己能轻易放下。但如今几番拉扯纠缠,江淮早已失去抽身而退的底气。
*
另一边,沐清欢走进同庆楼顶层的雅间,唤道:“邬先生。”
被称作邬先生的是一名须发稍白的中年男子。身为昔日的东宫幕僚之首,他在东宫旧臣中威望甚重,即便先太子在时都对他礼敬三分。
邬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率先道:“前些日子,安国公悄悄接回了先前出事时送回祖籍、改名换姓的三公子,又划出大量家产预备留给这个小儿子。”
“林郁被送回祖籍不过半年,便已在润州当地惹出过多起祸端,全赖安国公粉饰太平。国公府如今闹得不可开交。世子有岳家撑腰,已在预备着分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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