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啊,魏兄好学又上进,又兼性情沉稳。来日为官做宰,供给她富贵日子,或许还能替她挣出个诰命来。”江淮低低呢喃着。
或许是大堂里太过嘈杂,以至于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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雅间里,听到女郎答允下来,魏泽不由得一阵狂喜。
他愈发周到,挽袖殷勤地替沐清欢斟茶,又令小二添上几道精致糕点推到沐清欢面前。
最初江淮引荐时,只简要交换了称呼。魏泽便着重介绍起自己的家世与此次秋闱的名次,提及师长的肯定与赞许时,更是滔滔不绝。
女郎似乎听得意兴阑珊,打了个呵欠,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,“我乏了。”
魏泽立时噤声,心里感叹女郎心思不定,难以揣测。但想到女郎的出身,随即释然,语气更加谦卑,“往后姑娘若有吩咐,随时去魏府寻我即可。”
沐清欢只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,心思已经飘到了外头。
想到江淮刚刚走出雅间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沐清欢蹙眉,莫非,是她刺激得太狠了?
沐清欢思忖着稍后该略微安抚一二,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魏泽。等到她快要失去耐性的时候,江淮与常文镜才一前一后折返。不知二人说了什么,只看见江淮的眼尾似乎微微有些发红。
几人又闲聊几句,眼看便到了散场的时候。魏泽冲江淮与常文镜眨了眨眼,意图二人如刚才那般,把表现的机会让给自己。
然而江淮却率先起身,“我送姑娘回去。”
魏泽正想要开口,但看沐清欢却已经应了下来,又担心自己过于迫切会引发女郎的反感,便遗憾道,“那......改日再与二位相约。”
知晓江淮囊中羞涩,他还十分周到地替二人雇好了马车。
马车缓缓向前驶去。沉默中,江淮状似随口地问,“姑娘对魏兄印象如何?”
“魏公子一表人才,确实是极好的郎君。”沐清欢笑眼弯弯,“还要多谢公子替我费心引荐。”
马车里的空气一瞬间变得滞闷起来。江淮深吸一口气,平复下自己纷乱的心跳。
想到沐清欢所说,她在家中备受欺凌,活得谨小慎微。如今骤然遇到魏泽这般温文妥帖的男子,难以抵挡地心生倾慕,也是人之常情。
可归根结底,魏泽不过是在席上额外照顾了她几分。这点微薄的好意,怎么比得上他与她几番共渡危难的情谊?
定是她见过的男子太少,才会这样轻易便生出好感。
心头宛如被细细的藤蔓缠住,私心与道义反复拉扯。几番挣扎之后,终究是那点隐秘的心思占了上风。
“其实......魏兄并非全然如姑娘所见这般。”
这是江淮平生第一次做这样背后非议他人的不光彩之事。话到嘴边,依旧吞吞吐吐,似乎又想要咽回腹中。
“为何这么说?”沐清欢好奇地睁大眼睛,不知不觉间身子微微前倾,凑得离江淮更近了些。
一缕淡淡的幽香萦绕在鼻尖,江淮的心绪愈发纷乱。心中煎熬着,想要给自己的私欲寻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。
可是......她在闺中本就饱受苦楚,若是再所托非人,自己岂不是要铸成大错?不能因为自己与魏泽有同窗之谊,就眼睁睁看着她被蒙蔽。
这么想着,心中的愧疚被稍稍抚平。江淮宽慰着自己,再度开口,
“我前两日刚知晓,魏兄曾有一位情意甚笃的青梅。”
“二人虽因家中反对而被迫分开,可日后......难保不会旧情复燃。”
江淮既不愿把同窗说得过于不堪,又担心程度太轻,不足以让沐清欢望而却步,只能艰难地斟酌着词句。
说话时,他微微偏过脸,刻意避开了沐清欢的视线。
“青梅?”沐清欢托腮蹙眉,面露诧异,暗自欣赏着江淮挣扎的神情。
这是多么美妙的时刻啊。
光风霁月的君子抛下了固守的道义风骨,为了她,染上了不甘的私心。
按她刚才的想法,此刻应当给江淮些甜头。但对上江淮焦灼的神色,沐清欢只觉得心里的破坏欲又不自觉冒出了头。
凝神思索了一阵子,她在江淮暗含期待的目光里,淡然道,“那毕竟是过去的感情,往事已矣,魏公子若之后能一心一意待我便足够了。”
江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她不过与魏泽一面之缘,怎么就这样被迷了心窍?
被强压下去的焦灼与酸意又一次冒出了头。江淮顾不得什么风度,急切道,“其实......终身大事,姑娘不必仓促做下决定,不妨先观望一番,再看看其他人选。”
生怕沐清欢不同意,江淮匆忙补充,“春闱渐近,姑娘不如再多等些时候,待放榜后再决定也不迟。”
沐清欢故作愁苦地叹了口气,“等到放榜,适龄的郎君怕是都被尽数捉去了,哪里还有我挑拣的余地?”
“何况,魏公子以诚心待我,我怎能这般待价而沽呢?”
江淮哑然。是啊,她本都是这样纯挚赤诚之人。他千夫所指之时,是她挺身而出替他辩驳;他陷入窘境之时,也是她毫无迟疑地拿出嫁妆倾力相助。
这般重情重义的女子,怎么会因为对方科举落第,就弃之而去?
心中仿佛燃起一团火焰。或许,他该对她坦白身世与眼下的处境?若她当真不介怀......
念头刚起,便被江淮否决。
他虽对自己的学问有几分底气,但自没有必然考中的把握。前路未定,他有什么资格,让沐清欢抛下旁人、独独陪他吃苦呢?
沐清欢对江淮的挣扎尽收眼底,反问道,“所以,公子的意思,是还想带我相看其他的人选?”
江淮动了动唇,“是。”
不,他说谎了。今日这样的局面,他忍受一次便足够了。
欣赏够了江淮百般纠结的神色,沐清欢见好就收。沉吟片刻后,她给江淮吃下定心丸,“公子所说确有道理。姻缘大事,我不会轻率做下决定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14章 底牌
站在谢府门前,递上名帖时,江淮心中仍萦绕着迷蒙的恍惚之感。
自酒楼归来的第二日,谢府忽然送来帖子,称谢太傅看中了他的文章,邀他过府指点一二,另随帖附赠了八百两银票。
过去几月里,江淮依循京城举子行卷旧例,将自己的文章整理成册,逐一送往各公卿府上,却都石沉大海。
长此以往,他也歇了奔走的心思,闭门一心苦读,只求尽人事听天命。
可如今,身为三朝元老、清流之首的谢太傅,竟突然看中了他的文章,还知晓其囊中羞涩,赠银解了他燃眉之急。
此番他的文章得谢太傅赏识,又受邀入府拜会,不止意味着对其才学的看中,更向众人传递出信号——陛下惜才,不会因旧案迁怒兴平侯府。
可正因知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,江淮才觉得惶恐。
京城人才济济,名士云集。便是他还在白鹿书院时,尚且无缘前往谢府拜会。如今他既无门第倚仗、又无贵人引荐,是谁突然把他的文章递到了谢太傅案前?
谢府坐落于京城繁华之地,四下却十分清幽。小厮领着江淮穿过垂花门,到外院的花厅里暂候。
一刻钟后,引路的小厮折返而来,却有几分为难,“府中今日有贵客到访,大人一时分身乏术。江公子......不如改日再来拜见?”
江淮有些气馁,正要颔首告辞,恰逢一位穿戴不俗的少女经过,小厮忙上前行礼道,“兰叶姑娘。”
听小厮简要道名江淮来意,少女说,“我家主君吩咐过,若有举子来访,不必阻拦。”
小厮匆忙应是,态度十分恭谨。江淮微微一怔,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少女竟只是一名侍女。
见对方出言相助,江淮微微欠身,“多谢姑娘。”
侍女只轻轻点头,坦然受了他半礼,又用挑剔的眼神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,随即蹙了蹙眉,转身离开。
一路走来,谢家往来仆婢皆服饰统一、规矩森严。可这位侍女着装与气度皆与寻常仆婢截然不同。小厮对她的态度亦格外恭敬。
揣测着侍女背后主子的身份,江淮不觉有些走神。再抬头时,小厮已停在原地,朝不远处躬身行礼。
两人正位于一处曲折连廊下。前方一行人穿过连廊,正向另一侧而去。
领头的年轻公子一身绯色锦袍,步履从容,风姿出众。他似有所感般驻足,朝江淮这边望过来。
小厮忙低声介绍道,“这位便是我家六公子,素来性情温和,江公子可上前拜会一番。”
江淮自然知晓谢珏才名,当下便隔着廊道,遥遥一礼。
隔着稍远的距离,江淮感受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然而下一瞬,谢珏只疏离地点了点头,便朝另一侧而去。
“呃......”小厮讪讪地打着圆场,“我家公子今日许是有要事缠身,江公子万勿见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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