恨意如藤蔓般,一点一点缠绕着她,日夜啃噬着她的心。


    直到回过头来,才发现已铸成大错。


    从侯府回来以后,江淮愈发沉默寡言。只是更加废寝忘食、发愤苦读,几乎到了不眠不休的程度。


    阿梧看在眼里,愁在心里。然而他也知道,原先公子还存了此次考不中,便等三年之后再考的念头,但如今欠下巨债、又亏欠同窗与那位姑娘的情分。眼下的这场春闱,便已成了江淮的全部指望。


    ***


    江淮、常文镜、魏泽三人坐在同庆楼的雅间里。


    表姐婚仪结束后,常文镜已于前日从庐州返回京城。听兄长说起江淮之前上门拜访,似乎遇到了麻烦,常文镜立刻便攒了局,邀江淮与魏泽小聚,预备一问究竟。


    江淮正想将沐清欢引荐给二人,当即便应了下来。又将与两人碰面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,说出了自己的意图。


    若沐清欢与其中一人彼此有意,自然是好。若无意,便恳请二人再代为引荐族中品行端方的兄弟,慢慢相看甄选。


    对此,常文镜表现得十分热切。但他的热切不是对于相看这件事,而是对于,江淮竟有了相熟的姑娘。


    他围着江淮仔仔细细盘问了一番,几乎要把江淮与这位姑娘的相识经历问个底朝天。


    然而江淮既要为沐清欢名声着想,遮掩她被歹人掳走一事;又不想暴露自己所遇之事与侯府中人的联系,讲述得可谓支支吾吾,左支右绌。


    江淮干巴的叙述并没有阻碍常文镜的热情,他十分迅速地提炼出了其中的精华,“所以你与这位姑娘先是英雄救美,再是美救英雄。居然这样都没能擦出什么火花?”


    江淮耳根微热,垂眸避开常文镜探究的目光,“不过是萍水相逢,几面之缘而已。”


    常文镜还要追问,魏泽及时出言解围,“别拿江兄打趣了。以江兄的性子,若真是心爱的姑娘,自然要藏得紧紧的,怎会坦然委托我们替她寻夫婿?”


    这话几乎直直戳中江淮心中的隐痛,他呼吸一滞,只觉心里像被针刺过一般,泛起密密麻麻的疼。


    几人谈笑间,雅间的雕花门被轻轻推开。沐清欢款款踏步入内,一身桃粉色软罗长裙称得容色灼灼,身量纤秾。


    三人皆下意识一怔,目光不自觉凝在沐清欢身上。魏泽最先回过神,礼数周全地上前替沐清欢拉开椅子。


    江淮逐一引荐过后,沐清欢同常文镜与魏泽二人相互见礼。


    她事先已确认过,这两人并无官职,虽有机会随家人入宫赴宴,但位次都十分靠后,并不会认得她的长相。


    但这不代表,她编造的身份也能同样骗过这两人。


    沐清欢留意观察时,江淮则在一旁暗自忐忑,担心沐清欢的到来会让场面陷入沉闷。


    不料,常文镜十分擅长活跃气氛。他本就性子活络,又素爱玩乐。说起坊间的各处奇闻轶事,时常妙语连珠,三言两语便将沐清欢逗得开怀。


    看沐清欢笑语连连,江淮不由得心底发闷。默默端起茶杯,如同借酒消愁般一饮而尽。


    茶水清苦,却压不住心底的涩意。


    回想沐清欢过往与他的相处,似乎总是眉眼忧愁、暗自垂泪,从来不曾有过这般<a href=Tags_Nan/QingSong.html target=_blank >轻松</a>的模样。


    想到这里,江淮心情愈发低落。比起常文镜,他木讷寡言,不够风趣。往后沐清欢若同常文镜相守相伴,日子必然能过得舒心畅意。


    另一边,魏泽唤来小二低声交待几句。不一会儿,小二又添上了几道菜肴,其中之一,是一盘色泽诱人的鲜虾。


    魏泽取过干净的绢帕净手之后,拿起一只,三两下剥得干干净净,放入沐清欢面前的小碟里。


    他剥虾的动作极为娴熟。转眼之间,沐清欢碟子里的鲜虾已摞起小山。她微微颔首,露出几分清浅笑意,“多谢魏大哥。”


    魏泽回以微笑,“举手之劳罢了,姑娘不必多礼。”


    江淮心里更加不是滋味。比起魏泽,他亦不够体贴。魏泽虽然待敏敏姑娘无情,但看他对沐清欢呵护备至的模样,必然是极为倾心中意。沐清欢若是嫁给她,往后定然能被照料得妥帖周全。


    江淮几乎有些后悔,将沐清欢带到两位同窗面前。但也是他先立下承诺,要为沐清欢觅得良婿。


    来日她若真与二人互生情愫,甚至订下终身,自己非但没有立场阻拦,还要赞上一句佳偶天成、良缘美满。


    江淮心里百转千回之时,魏泽则正飞速盘算着。


    不过第一眼,魏泽便看出。女郎虽衣着配饰并不出挑,但仪态礼节周全,面对外男时气度沉稳,无半分局促之态,必不会出自小门小户。


    闺阁女子皆以精习女红为要务,即便是世家贵女,也会替家中长辈与兄弟绣些荷包香囊,由他们戴出去,以此宣扬自家女儿与姊妹的美名。


    但凡常年拈针刺绣,指尖总会磨出一层极薄的软茧。然而魏泽暗自留心细看,女郎十指莹白细腻,并无任何痕迹。


    江淮并不完全清楚这位女郎的出身,只简略说她在家中并不顺遂。但一个被磋磨的女儿,绝无可能养出这样一双手。


    单凭这一点,或许只是巧合。所以魏泽又做了一步试探。


    他特意让小二添了一盘鲜虾,由他一个个细心剥好,再放进女郎的碗里。


    寻常女子得外男如此体贴照料,难免会露出几分羞赧的神情。然而女郎神色极淡然,并无半分受宠若惊之态。连道谢的口吻也显得颇为矜傲。


    魏泽心中了然,女郎必定自幼养尊处优,早已习惯了旁人的殷勤照料与精心伺候。这样的气度,非久居上位之人,是装不出来的。


    这么想着,魏泽愈发笃定。虽然不知道江淮如何结识这位女郎,女郎又为何要隐瞒身份。但江淮既不识机遇,反将女郎引荐给他。如此天赐良机,他自然不会放过。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13章 私心


    看女郎对常文镜口中的市井风貌感兴趣,魏泽便也说起幼时随外放的父亲辗转各地,所见过的风俗人情。


    但听得出来,他并不擅长描绘这些生动的场景。每每讲到关键处,都要努力地搜刮词句,勉强拼凑才能说下去。


    沐清欢原本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听到一处,忽然问道,“你也去过江南?”


    魏泽正疑心自己的话题讲得乏味,见女郎反问,顿时心里一喜,“是,我外祖家便在苏杭一带,年幼时每隔几年便会去外祖家住上数月。”


    “听姑娘的意思,是也曾在江南小住?”


    “并未。”沐清欢顿了顿,意识到自己话里的漏洞,“只是在书上看到江南风光,一直心向往之。”


    魏泽若有所思,目光转向江淮,“我记得,江兄少时也曾在江南生活?”


    江淮微微点了点头,却没有接话。扬州很美,只是年幼时的他,没什么领略的心思罢了。


    见江淮不应,魏泽又对沐清欢说,“女郎喜欢江南,日后若有机会,或许可与在下一同前往。”


    这话说得实在有些逾矩。沐清欢端起茶水抿了一口,不动声色地瞥向江淮的方向。


    江淮正紧紧盯着面前的那道菜,仿佛其中有什么值得钻研的深奥道理。若不是他绷紧的唇角,沐清欢几乎要相信他当真无动于衷了。


    沐清欢放下茶杯。瓷杯磕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,同时牵动着两个人的心弦。


    魏泽立刻后悔了自己的鲁莽,正要道歉挽救,沐清欢却笑吟吟地应了下来,“好啊。”


    哐当一声,江淮不甚碰倒了面前的茶杯。好在杯里没剩什么茶水,才不至于弄得太过狼狈。


    见几人的视线都望过来,江淮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“抱歉,房间里有些闷热,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

    “闷热?”常文镜嘀咕道,“现在是晚秋,再过一个多月就该烧地龙了,哪门子的热啊?”
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好像意识到什么,迅速改口,“啊,好像确实有点热,我陪江兄一起出去散散心。”


    他跟着江淮走到大堂里,找了一处角落的空位坐下。


    刚才在雅间里,自从魏泽接管了话题,常文镜便极少再开口,只偶尔跟着应和两句。


    魏泽平日里远远算不上健谈,如今在女郎面前却如此积极。常文镜自然能魏泽看出对女郎有意,便乐得做个顺水人情,不再抢魏泽的风头。


    看江淮望着雅间的方向,常文镜大大咧咧地说,“江兄,还是你细心,还知道寻借口出来,给魏兄创造机会。”


    不知为何,听到这话,江淮的身体似乎轻轻一颤,周身弥漫上了一股颓唐的气息。


    半晌,江淮轻声问,“你也觉得姑娘与魏兄般配吗?”


    “反正肯定比和我般配,”常文镜把头往后一仰,整个人舒舒服服地瘫在椅子上,“这位姑娘确实貌美动人,但瞧着就是得被精心供起来的。我这样的粗人,可伺候不来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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