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心中却暗暗纳罕。六公子向来礼贤下士,凡是在府中遇上前来拜会的客人,不论出身年纪,皆会驻足寒暄一番,从无怠慢。今日这般冷淡,实属罕见。


    见江淮神情平和,并无介怀之意,小厮才暗暗松了口气。忙引着江淮往前厅去,让他在厅中稍候,自己则入内通传。


    既有贵人到访,江淮本已做好了等上几个时辰的准备。孰料刚等了一盏茶的功夫,小厮便去而复返,“江公子请。”


    诧异之余,江淮不敢耽搁。随即收敛心神,整了整衣袍,随小厮躬身入内。


    厅里陈设简单,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墨香与药香。上首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,虽年事已高,但脊背挺直,双目锐利如炬,周身透出一股清严的气度。


    江淮不敢直视,上前恭敬地行礼拜见。


    谢太傅抬手示意他起身,“你的文章我已看过,回去好好用功便是了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下,屏风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。谢太傅目光微动,朝那方向瞥了一眼,话锋硬生生转了回来,“你的文笔......倒是清劲无浮华之气,引经据典详实,可见平日里治学勤勉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道,“只是策论过于平铺直叙,少了层层递进的章法,条理显得不够清晰。”


    说罢,谢太傅指着其中一篇策论,逐句点拨起来。寥寥数语,便让江淮茅塞顿开。


    江淮万万没料到,名动朝野的谢太傅竟如此平易近人,心中不由大为感激。当即躬身深深一揖。


    谢太傅微微颔首,“去吧,春闱在即,沉下心来,戒骄戒躁。”


    江淮再三拜谢,这才告辞离开。


    几息之后,沐清欢从屏风后转出来。


    一旁的书童忙拿过案上的紫砂壶,为沐清欢与谢太傅各斟出半盏热茶。谢太傅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淡淡道,“公主托付之事,老夫已然做到。只是公主今日前来,应当不只为此吧?”


    沐清欢今日一早便到了谢府。虽是微服出行,谢家上下依然礼数周全,不敢有丝毫怠慢。


    然而,沐清欢既未点谢家诸位公子小姐陪侍,也无心游园赏景,而是直奔谢太傅书房,偏又东拉西扯,尽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。


    想到这里,谢太傅不觉气闷。


    公主年少清闲,自然精力充沛。可怜自己年过花甲,便是皇帝日常召见议事,往往也至多谈上半个时辰。如今却要打起精神应付这位难缠的公主,实在经不起这般消磨。


    “自然,”沐清欢一改方才散漫的神态,端正身姿在下首落座,“本公主今日拜访,是想问清楚,谢六公子先前同我商议之事,是否全然出自太傅的授意?”


    谢太傅并不正面回应,“婚事择选关乎自身前程,驸马一事,皆是他自己的意思。”


    这番说辞早在沐清欢意料之中。谢太傅本就不喜她,曾多次斥她奢侈张扬。况且对谢家来说,出一个驸马自然是荣宠加身、巩固门第。可一旦尚了公主,谢家再想出一个皇子妃便难了。


    沐清欢笑道,“真是巧了,本公主也不欲选谢珏为驸马。我想与太傅谈的,是另一桩。”


    对谢太傅来说,他可以不愿谢珏尚主,沐清欢却不该瞧不上他精心教导、引以为傲的孙子。这话一出,他脸上便带了几分不悦,“老夫历事三朝,向来只忠于圣上。公主若想谈其他,便请回吧。”


    沐清欢轻声问,“即便您两位孙辈的命横在眼前,也可以毫不顾惜么?”


    隔了近十载光阴,纵然心中早已知晓答案,她仍忍不住想要问出来。


    当年太子身陷绝境时,曾给太子妃与侧妃写下义绝书。太子妃母族本就式微,当时亦被东宫牵连,无从脱身;可谢侧妃却不同。若谢家愿意相救,谢嫣本可保住性命。


    谢太傅双目微阖,神色漠然,显然是不愿回答。


    沐清欢的眉宇间闪过一抹嘲讽。她掠过了刚刚的话题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谢太傅,“若本公主能保证,来日的储君必定由淑妃娘娘抚养,太傅可愿同本公主谈一谈?”


    听到这话,谢太傅神色骤变,“公主好大的口气!”


    沐清欢扬了扬脸,语气沉凝,“太傅高瞻远瞩,自然不必将我的话放在心上。”


    “可来日太傅便会知道,如今本公主好心让太傅选择,是在给谢家一条活路。”


    说罢,她也不顾谢太傅神情,转身便走。


    谢珏踏入厅里时,看见谢太傅胸口频频起伏,花白长髯不住颤动,俨然被气得不轻,忙问,“祖父,您与公主都谈了什么?”


    谢太傅将沐清欢所说复述一遍,只隐去了关于谢侧妃那句问话。随后拍桌怒道,“老夫历经三朝,今日竟被个黄毛丫头大放厥词,实在欺人太甚!”


    “你也别再打什么尚主的主意!永昭公主浅薄张扬、骄纵任性,半分没有先太子的持重。你若真做了驸马,便是拖累整个谢家的清名!”


    他将茶杯重重一放,转头又数落起自家人来,“我早就说过,谢家世代清流,合该做个纯臣,莫要想着攀附皇室。”


    “可惜你父亲与几个叔父各个目光短浅,当初偏要许一个女儿入东宫。连累得谢家被圣上猜疑,不得已又折了你长姐送进宫里,以表忠心。”


    子不言父过,谢珏只垂首听着谢太傅教训,一言不发。


    待谢太傅话音落下,谢珏才沉声道,“祖父,公主并不是这样口出狂言的性子。她敢这样说,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。”


    话虽如此,谢珏心里却没什么头绪。贵妃虽与长姐有些争端,但与谢家并无交恶。即便来日真轮到四皇子登基,对谢家至多也只是打压而已。如何能算得上沐清欢口中的“没有活路?


    至于她说的储君......谢珏并未听说沐清欢与哪位皇子交好。她所指的又会是谁?


    谢太傅并未将沐清欢的张狂之言放在心上,谢珏心里却落下了疑影,打定主意要一查究竟。


    从谢家出来,沐清欢并未即刻乘马车,只携兰叶慢慢走着,吩咐侍卫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。


    兰叶不解其意,“公主,您今日晨起困倦,不如早点回府歇息。”


    她心里悄悄嘀咕。平日里,沐清欢总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。可得知江公子今日要去谢府拜谒,却撑着眼皮也要赶在他之前到谢府,还专程派她在外院守着。


    看起来,倒像是怕谢家欺侮了江公子似的。


    这样荒唐的念头一起,兰叶便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,不自觉打了个寒噤。


    恰逢一阵风吹过,沐清欢以为兰叶畏寒,便把手炉递给她,感叹道,“还未入冬便已这样冷,今年冬天只怕是难捱了。”


    桂华忙说,“公主放心,足量的棉衣、棉被、炭火已全部送去慈幼局了。”


    沐清欢“嗯”了一声。桂华又问,“这几日公主可要去慈幼局探望?奴婢自去安排。”


    沐清欢沉默片刻,终究摇头,“罢了,近来风波不断,还是不要多生事端。”


    桂华张了张嘴,还是忍不住劝道,“这些年来,您也只与小公子见过几面,实在算不得亲近,该多多培养感情才是。”


    沐清欢垂下头,掩盖那一点酸楚的泪意,“近乡情怯。我知道他一切都好便是了。”


    桂华安慰道,“上月才听邬先生提起,小公子天资聪颖,课业进展迅速。公主自可放心。”


    沐清欢颔首,眉宇间不觉带了几分欣慰。不过片刻,又敛起神色,肃然道,“我今日在谢太傅面前出言狂妄,他定然会暗中着手查探。你设法将线索引向北境,既要给谢家留下些阿佑存在的蛛丝马迹,又要多方混淆视听,干扰他们的判断。”


    “待他们被繁杂的线索搅得筋疲力尽之后,便只能心甘情愿登门来寻我。”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15章 心意


    雅间里,常文镜给江淮的酒杯斟满,“江兄如今已然除服,往后可不许再以茶代酒推脱了。”


    自从谢府拜访归来,江淮便有心做东请二位同窗小聚,以答谢当日援助之恩。奈何邀了几次,都未能成行。


    魏泽本就擅长交际,又因秋闱中名次靠前,忙于应酬奔走,难能抽出空闲。等魏泽终于闲下来,常文镜又得知其父年末将回京述职,被迫待在家里挑灯苦读,唯恐父亲抽检功课时吃上一顿挂落。


    江淮的孝期本就接近届满,见二人都忙着,便索性将聚会的日子推到了自己除服后。如今算起来,几人距离上次相聚,已隔了半月有余。


    被拘在家里久了,往日爽朗健谈的常文镜都显得憔悴许多。魏泽随口关心了两句,常文镜便忍不住大倒苦水,连连念叨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煎熬。


    闲聊一阵后,江淮取出两张空白名帖,“半月后谢府雅集,魏兄与常兄若无事,不妨与我一同前往。”


    早在收到谢家接济的银票当日,江淮便已先后前往魏府与常府,归还了欠下的银两。被问起时,江淮也并未隐瞒往谢府拜谒、得谢太傅指点一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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