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淮抬手制止了阿梧的话。先前,但凡值钱些的旧物皆已变卖,他的目光搜寻一圈后,定格在书架上,“把手里的书全部当掉,应当能凑够了。”


    “公子!”阿梧不可置信道,“把书卖了,你要怎么备考啊?”


    江淮心中深深呼出一口气,没有回答阿梧的话。


    他隐约觉得,最近这一系列的事情,背后仿佛是同一双手,在暗中推波助澜。


    就好像今日,当铺报出的价格似乎是专门为他设计好的一般,引着他去选择死当。


    江淮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沐清欢的面容。


    即便知道,选了活当,便意味着他或许将彻底失去这次春闱的机会。但想到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会盛满难过与失望,江淮的心就如同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钝痛难忍。


    女子嫁妆何其珍贵,何况是亡母所留,更是承载着独一无二的念想。沐清欢竟二话不说,拿出来许他典当。


    可自己又是怎么待她的呢?


    他明明亲口承诺,要为她寻访良缘、觅得佳婿。却因心底藏着的私心而暗自拖延,迟迟没有付诸行动。


    一面是她毫无保留、满心赤诚的信任与托付,一面是自己口是心非的狭隘心思。两相对比之下,江淮不由得万分羞惭。


    *


    另一边,沐清欢与各位贵女公子已在毓澜苑小住了数日。眼看这日天气晴好,几人便相约去了毓澜苑后的马球场。


    过往的马球会上,但凡沐清欢上场,场上其他人都束手束脚,生怕有什么碰撞害她受伤。如今相处几日后,少男少女们难得有这样离开家中管束、肆意玩乐的时候,一时纷纷热血上头,也顾不得什么规矩尊卑,挥起球杆,酣畅淋漓地打了起来。


    几场结束,众人四散歇息。沐清欢骑马缓缓在前兜风,桂华与兰叶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。


    走到一处僻静之地,沐清欢翻身下马,随口问道,“江淮那边如何?”


    行卷一事解决,沐清欢也算卸下一桩心事。细细论起来,即便江淮才学出众,若无人举荐,也很难有考官愿冒着惹皇帝不快的风险,选中他的文章。


    如今有谢太傅作保,相当于直接为江淮铺好了一条青云路。沐清欢又备好了银钱,只等着他上门求助。便是她先前心里尚存了几分愧怍,现下也尽数烟消云散了。


    桂华说:“如公主所料,江公子身边的书童前去求助,碧桃已按公主吩咐转交了那匣首饰。”


    “只是,江公子似乎并不打算选死当。”


    “怎么会?”沐清欢惊讶一瞬,问,“那剩下的五十两,他预备怎么凑出来?”


    “仿佛.....是打算卖书了。”


    京中最大的当铺是先皇后留下的产业,给江淮报的价格自然也是沐清欢授意。


    先前她对江淮的几次帮助,细究下来都只算得上举手之劳。而这一次,一旦江淮如她预想的那般,迫于压力将她的嫁妆死当出去,便是亏欠了她一份格外深重的情义。


    不论江淮对她存有几分男女之情,只凭这份亏欠,江淮便逃不出她的掌心。


    只是沐清欢没想到,她的筹谋却落空了。江淮即便在如此窘境,也不愿意选择死当。


    沐清欢闭了闭眼,试图抚平心中涌起的烦躁。


    她隐约意识到,自己设下的障碍,已不止是出于过往的狩猎心态,而更像是一种试探和考验。


    她想要去证明,江淮的德行并非毫无瑕疵。以此安慰自己,江淮并不是全然无辜,不必因为对他的利用与欺骗而产生愧疚。


    然而在试探和考验的同时,江淮却在悄无声息之间,逐渐占据她越来越多的心神。


    这绝不是一个好兆头。


    心头郁结翻涌,沐清欢只觉万般愤懑与纠结堵在一起,无处宣泄。


    片刻后,她手腕猛地一扬,长鞭破空甩出,狠狠抽在身侧的树干上。枝叶簌簌掉落,惊起树梢上栖息的飞鸟,四散掠入天际。


    “让当铺改口吧。不必再为难他。”沐清欢兴致缺缺地说完,又补了一句,“此事解决以前,也无需再来回我。”


    说罢,她也不看兰叶与桂华的反应,翻身上马,一路直冲马场折返而去,喊道,“谁陪本公主再赛两场?”


    *


    次日,当江淮携着首饰、几卷旧书及文房四宝来到最大的当铺前时,朝奉已经迎了上来,满面笑容:“昨日仓促之间,粗估草率了。我观公子气度不凡,那些首饰的雕工又非凡品,便破例向上添一些,按活当一百八十两,死当二百三十两如何?”


    江淮喜出望外,先前变卖旧物,已凑出了三十两。如此一来,所需的银钱便已足够,无需再典当书籍。


    他连连道谢,确认好当期及月息之后,便签下当票,银货两讫。


    时隔几月,江淮又一次回到侯府。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倒没有像当日街边那样为难他,只是例行公事地收下银票,吩咐下去:“放人。”


    两刻钟后,柳姨娘被带了回来,除去憔悴些,看着倒是没吃什么苦。


    江淮心下稍松,张了张口,想到柳氏不许他喊娘亲,又把称呼咽了回去:“您......还好吗?”


    作者有话说:


    无


    第12章 引荐


    江淮对这位养母的感情十分复杂。


    若无柳氏收留,他或许早就沦为乞儿,与狗争食。


    天香阁的那几年里,他们也曾有过几分母子温情。柳氏会为他细细缝补衣裳,为他挡住客人垂涎的目光,也会在他被调笑是拖油瓶时,泼辣地骂回去。


    然而一切在被接回侯府的那年戛然而止。侯府的管家来到扬州,带来了柳氏期盼半生的消息。这对半路母子怀揣着共同的秘密,踏上了充满希望的路途。


    江淮很快适应了侯府。即便他不得兴平侯喜爱,即便他因外室子的身份备受轻视,但侯府公子的身份,依然给他带来了过往不敢想象的生活。


    他拥有了读书的机会,甚至能听到天下最富才学的大儒讲学。曾经懵懂难解的道理,都在圣贤书中有了答案。他几乎是陶醉一般地沉浸在典籍里,疯狂地汲取着知识。


    而在他并未察觉的时候,柳氏看向他的眼神却一日日晦暗下来。


    直到某日,江淮捧着被先生赞许的文章,兴冲冲拿去给柳氏看。柳氏却猛地抬手,一把将他手中的纸张扫落在地,


    “为什么?为什么死的不是你?你占了我儿的身份,过了他的好日子,是你克死了他!”


    她的眼神里再无半分温情,只剩下看向仇人的刻骨恨意。


    那以后的日子,仿佛是另一段噩梦的开始。母子二人虽然衣食无忧,但在府中活得仿佛透明人。无人处,柳氏便将心中的苦闷尽数发泄在江淮身上。


    直到他因功课得了兴平侯的重视,柳氏暗中的打骂虐待才就此停歇。此后几年,他常常待在书院久不归家,母子二人几乎形同陌路。


    便是现在,柳氏的目光也只呆呆地凝聚在空中的一处,如从前一般,并未回应江淮的问候。


    江淮沉默半晌,终究又劝道,“此番事了,侯夫人不会再追究。往后您凡事三思而行,切莫再犯糊涂。”


    说罢,他躬身深深一礼,语气平静,“儿子日后或许不会再来看您,您多保重。”


    刚走到门口,身后陡然传来柳氏凄厉的喊声,“我的儿!”


    江淮身形猛地僵住,肩头微微发颤。虽是正午时分,阳光却并没有青睐这处偏僻的院落。江淮的影子全然浸没在屋檐的阴影之下,伫立良久。


    许久之后,江淮缓缓向前迈开步子,终究没有回头。


    他走到院子里跪下,对着柳氏的方向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响头。随即起身离开,再无半分迟疑,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
    屋内,柳姨娘的力气仿佛被骤然抽空,软软委顿在地。眼泪决堤般奔涌而下,染湿了前襟。


    侯府于江淮而言,或许曾有过诸多美好温存的记忆;但对她来说,却自始至终都是牢笼。


    江玮早有更为年轻娇妍的妾室,她不过是年轻时一段无关紧要的风流韵事。


    一个失宠的老妾,日子一眼就可以望到尽头——那便是困守在后院里,注视着自己年华老去,日渐枯萎凋零。


    但在旁人眼里,柳氏已是天大的好命。


    一届娼女得以被侯爷赎身,生下的儿子不仅成了侯府的长子,还天资卓绝,前程可期。未来或许能金榜题名、承袭爵位,替她挣出一纸诰命。


    这是多么值得企盼的念想啊。一个妾的毕生归宿,不正是儿女争气,有所依傍么?


    然而只有她知道,唯有她知道。


    那个被旁人艳羡的儿子,那个她应该视为终身仪仗的儿子,却与她没有半分血脉牵连。


    她给这个假儿子铺就了一条青云路。而她的亲生骨肉,却在她的怀里一点点没了呼吸。或许此生此世,她连再去他坟茔面前再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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