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暴力即正义的世界。


    王道崩坏,霸道横行。


    而眼前这个男人,便是这片大陆“霸道”本身最凌厉的化身。


    一片死寂中,一个头发花白、肩章显示着资历的老军官清了清嗓子,缓缓站起身。


    “指挥官,老臣对简小姐本人,并无异议。”


    “老臣只是想说……公主殿下,八岁就与您相识。这份知遇之恩,还望指挥官……莫要忘却。”


    听到这里,末野转枪的手顿了顿。


    “听说那位简小姐,身中虎狼之药,难以自持。而且指挥官您身份贵重,切莫因一时不忍,行差踏错,做出那等……‘以身作解’的荒唐事,伤了公主殿下的心。”


    话音落下,指挥室内落针可闻。


    沉默良久,末野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听不出情绪的轻嗤:


    “一个Beta。”


    “有什么好碰的。”


    *


    张子嘉提着一个崭新的衣物袋,脚步很重地走进房间,绷着个脸将袋子放在桌上。


    他没看简末末,声音硬邦邦的:


    “李医生马上行刑,你想看可以去。”


    简末末:“李医生?”


    “给你看病的那个军医。”张子嘉终于转过头,目光刺向她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懑。


    简末末:“为什么?”


    张子嘉:“因为泄露你的病情。”


    简末末:“泄露病情?就要死吗?”


    “不至于,但透露的是你的事,就至于了。”


    张子嘉横了她一眼,冷哼一声,转身大步出去。


    简末末甚至没顾上换衣服,抓起床上那件末野的宽大外套匆匆裹上,快步追了出去。


    沙场中央,刑台上,李医生戴着手铐站着,脸色灰败。前方一排士兵持枪而立。


    监督行刑的,正是之前那位络腮胡中校。他举起的手悬在半空。


    “住手!!”


    一声急促的呼喊打断。简末末快步跑来,喘息未定。


    中校转头看见是她,脸色骤然一沉。


    周围持枪的士兵也齐刷刷看过来。空气凝滞了一瞬。有人仓皇避开视线,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她勾引去一般;有人则掩饰不住困惑与打量,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女,就是这个Beta?


    络腮胡中校挥了挥手,暂停了行刑。


    李医生看了简末末一眼,目光里没有半分被解围的感激,反而多了几分沉沉的冷意。


    简末末不解:“李医生,我不记得得罪过你。按道理,病人的病情你也不应该告诉他人。”


    李医生声音带着涩意:“就因为我是一个医生,才不得不说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顿,像是在忍着一口气,又像是在咽下一口苦水。
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,我每天要处理多少伤兵?那些血肉模糊的创口、断掉的肢体、烧焦的皮肤……”


    “这十二年,我亲手签了多少死亡通知单?多少母亲等不到儿子回来,多少新娘还没过门就成了寡妇?”


    “那些年轻人……”他看了一眼周围年轻士兵的脸孔,红着眼,说不出话。


    然后,他看向简末末,眼底泛着红,却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。


    “指挥官为了给你取一味药,连眉头都不皱就要去打东境。你说,这还有什么该和不该?”


    简末末沉默了一瞬:“可是李医生,当时他的提议,我当场就拒绝了。”


    李医生没有再说话,他吸了一口气,不让眼泪掉下来,转过头去。


    一旁的络腮胡中校见状,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。


    “谁知道是不是你这妖女欲擒故纵的把戏,毕竟十二年前那场血色婚礼,啧啧。可怜天下苍生啊。”


    如果说李医生是真心疼惜那些葬身战场的年轻生命。


    那这位络腮胡中校的语气,便只剩下阴阳怪气了。


    简末末抬眼扫过在场所有人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:“所以,你们都认定是我的错,是我让天下苍生陷入水深火热,对吗。”


    他们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,沉默代表一切。


    简末末不再等答案,一步步走上行刑台,站在李军医的身前。


    “那杀了我。”


    李医生没想她是真的想要救自己,瞳孔颤了颤。


    络腮胡中校嗤笑出声:“少拿这套吓唬人。指挥官亲口说了,你少一根头发,他都让我陪葬。”


    简末末看着他:“你死我死,两条命,换百姓苍生一个安宁。”


    中校的笑僵在脸上,一时竟说不出话来。


    简末末歪了歪头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:“怎么?你不是口口声声天下苍生吗?怎么轮到自己,就不愿意了?”


    中校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,攥枪的手青筋暴起,恨不得当场崩了她。


    但他不敢。


    他艰难地压下那股憋屈,侧过头对副官低声道:


    “去,请指挥官来。”


    没过多久,一辆军用越野车卷着沙尘疾驰而至,一个急刹停在刑场边缘。


    车门被“砰”地一声甩开,末野从车上下来,肩头与裤脚还沾着来不及拍打的沙砾,显然是刚从某个前线或演习场匆忙赶来。


    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那双绿色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,却在落到行刑台前那道身影时,陡然沉了下来。


    空气凝滞了一瞬。


    他迈步走来,看着刑台上的人。


    “你又在闹什么?”


    简末末立在刑台上,寸步不让:“到底是谁在闹?”


    穷兵黩武,滥杀忠良。


    他简直是在通往暴君的路上策马狂奔。


    空气瞬间冻结。周围所有士兵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

    她居然敢这么和指挥官说话。


    末野的目光越过她,扫了一眼被她护在身后的军医。


    一想到她被下药的消息在营地里传开,想到那些Alpha脑子里滚过的、关于她的龌龊画面,他就怒不可遏,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。


    “他该死。”


    简末末直视着他:“哪条军法说他该死?”


    末野:“我的话,就是军法。”


    这句话落地的瞬间,所有士兵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

    是啊,这十二年,是眼前这个Alpha绝对的悍勇,在四面楚歌中稳住了这片王权疆土。


    他的“霸道”,就是乱世中唯一的“法”。


    简末末看着这原作中逐鹿中原注定称霸天下的男人。


    “霸道可一时压服天下。”


    “但没有哪个真正强大的王朝,是建立在百姓和士兵永恒的恐惧之上的。”


    “因个人喜怒就越过法度,今日可以为他‘该死’而杀他,明日就可以为任何理由处置任何人。”


    “当法度无效,你的意志可以凌驾法度处置任何人时,就会人人活在恐惧之中。”


    “就算打得下天下,也守不住它。”


    风穿过刑场,卷起她鬓边的碎发。


    她身后,李医生抬起头,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

    所有人也都屏息。


    这些道理,不是没有人懂,但是谁敢给他说?


    她……


    怎么敢的啊……


    无数道目光惊恐地在她和末野之间来回,等待着那必然降临的雷霆之怒。


    然而末野沉默着。


    这沉默比发怒更令人窒息。就在所有人心脏快要停跳时,他忽然抬起眼,一步步上了行刑台。


    简末末准备往后退,高大的身躯已经笼罩下来。军帽压出半面阴影,显得藏在阴影下的绿瞳更加幽森。


    他抬起带着皮手套的手,一把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。


    “我要这天下来做什么?”


    简末末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显得陌生的男人。


    原作里他一心征伐,主线就是问鼎天下。可此刻……


    “告诉我,”他俯身下来,气息拂过她脸颊,重复道,“我要这天下来做什么?”


    他盯着她看了几秒,然后,他松开她的下巴,毫无预兆地转身,大步离开。


    直到他走出十几步,僵在原地的络腮胡中校才猛地回过神,急忙喊道:“指、指挥官!这老李……怎么处置?!”


    “军规处置。”随即他身影在扬起的沙尘中没入那辆军用越野,消失在这沙场之中。


    简末末这才长长舒一口气,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,转身离开。


    张子嘉愣了两秒,看着她的背影,一咬牙,快步跟了上去。


    *


    简末末没回房间,独自走到营地边缘一处废弃的观测哨下。背靠着土墙,看着前方灰黄苍茫的戈壁。


    “你还真是会装模作样。”


    张子嘉站在几步开外,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。


    “一番大道理,说得比唱得好听。把指挥官拿捏得死死的。难怪他会说……”


    他顿住了,把那句“你训他就跟训狗一样”赶紧咽了回去。

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