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,他挣扎着,一点一点,站直了身体,在末野面前缓缓转身。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他在做什么?
他居然把后背留给了末野?看向了看台。
他看向那道黑色的身影,隔着整个赛场的距离,与她对望。
血模糊了他的视线。她的脸变得朦胧,看不清神情。
末野要赢了,他会杀了自己。
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欢喜?
又或者会不会有一点点……
哪怕是一点点……
他不敢想。
不敢奢望。
他垂下眼,目光落在颈间那一根极光石上。
他轻轻握住那枚戒指,指腹摩挲着石头上镌刻的小字。
“凛冬散尽,星河长明。”
他缓缓闭上眼。
那张从来冰封的脸上,第一次,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清的笑意。
末野的最后一刀,从背后挥下。
刀光如练,斩破日光。
同一瞬,赛场大门轰然洞开。
一道黑色的身影持刀而立。身后是万丈光芒。
伽伐沧溟,来了。
伽伐沧溟也有剁碎伽伐未迟的心,可是看见末野的刀落在他头顶时。
他愣住了。
那一瞬间,脑海中涌出来的,全是他小时候的模样。
他呱呱落地时候,自己虽然年轻,不知怎么做一个父亲,但是,是开心的。
三岁,跌跌撞撞向他跑来,张开短短的手臂要抱。他蹲下来,那孩子扑进他怀里,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,喊他“父亲”。
五岁,第一次上马。摔下来磕破了膝盖,硬是一声没哭,只是仰着头看他:“父亲,我没哭。”
八岁,他教他握刀。他认真地说:“我以后要像父亲一样厉害。”
十一岁那年,母亲下葬的那天。他站在棺椁边,没有哭,没有闹,什么都没说。
从那以后,那孩子再也没有喊过他一声父亲。
再也没有在他面前笑过。
他不知道那孩子一个人的时候,还会不会笑,他只知道,从那天起,那张小脸上的笑容,再也没有了。
而此刻,他站在赛场上,浑身是血,等着背后那一刀落下。
他的脸上,却有笑容。
很轻,很淡,几乎看不出来。
但那确实是笑。
是解脱。
他终于挣脱了他给的那些荣耀、北境压在他肩上的担子、还有十二年前母亲惨死带来的噩梦……
伽伐沧溟手中的刀,松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,看向儿子头顶那把高高举起的刀,冰蓝色的瞳孔颤了颤。
就在这时。
简末末猛地站起来,瞳孔骤然收缩,死死盯着赛场中央。
与此同时,她脑中的系统响了起来:
【故事主线人物出现生命危险,及时制止。】
然而,末野的刀已经举起。
对他而言,伽伐未迟,非死不可。
然后,刀落了下来。
可它没有落在伽伐未迟身上。
它在半空中,从末野的指间滑落。
哐当一声砸落在地板。
所有人愣住了。
末野站在原地,低着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
看台上,公主靠在椅背上,悠悠吐出一口气。
她像是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这一刻。
末野的身体晃了晃。
他抬起头,想看向看台,不可置信地看着公主。
*
师父说过。
赛前一切小心。入口的东西,水,食物,甚至空气。
他记得。他全都记得。
这些天他没碰过光明寺外的任何东西。
除了,今天早上。
她来了,站在寺门口,穿着那身纯白的裙子,手里端着一只小小的玉杯。
“小野,”她唤他,像十二年前那样,“这是我亲手调的花露蜂蜜水。让你输给伽伐未迟是委屈你了,我真的很过意不去。”
他接过来,喝了。
*
他全身开始发软,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。
他站在原地,晃了晃。
他抬起头,想往那个他心中惦念的方向看一眼,可什么都没看清,他整个人轰然砸在石板上。
赛场,彻底安静了,众人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简末末脑海中,系统还在疯狂地响。
警报级别更高,这次,危险的是末野。
伽伐未迟握着那柄断刀,缓缓转过身。他浑身是血,一步,一步,走向倒在地上的末野。
断刀举起,指着他的喉咙。
这个反转让赛场人再次屏住呼吸。
直到一道声嘶力竭的声音,从看台上炸开:
“伽伐未迟,不要杀他——!!!”
伽伐未迟听出了那个声音,缓缓转头,看向那个方向,看着那被血模糊视线中模糊的黑色身影。
果不其然,又是这样。
末野全身麻痹,动不了,可他的意识,比任何时候都清醒。
他听见了她的声音。
蓝子婴说的话也在他耳边回响。
“她从始至终,在乎的都是你。”
“你配吗?”
他伸出手,想去碰一碰她。像是溺水的人,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可指尖触到的,只有冰冷的空气。
他想告诉她,他根本不想赢这场比赛。
根本不想娶公主。
他想告诉她——
他已经是无可救药地,爱上了她。
所以才会那么生气,所以才会那么怕她离开。
他想求她,求她再给自己一次机会。求她像原来那样,笑着看自己一眼。
可是……
他突然想起蓝子婴说的:当初她为了救你,才答应的晋驰远。
他不想再让她为了自己,去求任何一个男人。
末野抬起眼,看着伽伐未迟。
“动手啊。”末野的声音嘶哑,“你母亲不是死于银背狼吗?”
作者有话说:
无
第67章
伽伐未迟喘着气, 那张苍白的脸上全是血,可那双紫眸,却始终没有看他, 而是越过满地的血,落在看台那道黑色的身影上。
海风从赛场穿过,吹动她黑色的裙摆。吹动着她黑色眼睛的惊慌。
他也知道她的惊慌不为自己, 而是为了地上这个男人。
但是……
看向台上那张惊慌的脸, 与上一场比赛时雨中那张脸重叠在一起。那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, 满眼的焦急。
“那时候, 如果我答应她救你, ”他的声音低下去, “她不会去求晋驰远。”
伽伐未迟低下头, 看着自己颈间那根细细的项链。上面坠着一枚极光石的戒指, 在阳光下极为耀眼。
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枚小小的圆环,像在触摸一段他不配拥有的温暖。
凛冬散尽,星河长明。
那八个字像一道光, 从他心底缓缓升起。
“她说,”伽伐未迟的声音很轻,不像是说给末野, 而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那时候, 你也才几岁。”
“她说, 这和你无关。”
她还说:不要把仇恨穿在身上。
伽伐未迟闭上眼。
那纠缠了他十二年的阴影, 那些无数个夜里醒来的噩梦,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恨,那些带着血的挥之不去的画面。
一点一点,褪去了。
他睁开眼。那双紫眸里,褪去了让他偏执痛苦的恨意。
他带血的手松开了剑柄, 那柄断掉的极地钢长刀从掌心滑落,“锵”的一声,落在末野身旁的石板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。
伽伐沧溟怔在了原处。
他手中的长刀,不知什么时候垂了下来,剑尖抵着地面。
他看见儿子扔下了那柄断刀,看见他转身。看见他一步一步,朝赛场外走去。满身是血,
那背影,和他记忆里十一岁的孩子,慢慢重叠。
又慢慢分开。
*
末野躺在血泊中,久久不能回神。
*
而看台上,简末末脑海中的系统警报终于停了。
她整个人身体一软,瘫坐在座位上。
伽伐未迟没事。末野也没死。
还好。还好。
可就在这时,赛场的号角吹响了。那声音长长的,沉沉的,像一道铁幕从天而降,穿透整个赛场,穿透她的耳膜,穿透她刚刚松懈下来的神经。
这声号角是代表比赛结束!
主持人的声音响起,压过全场,压过所有的窃窃私语和倒吸凉气的声音:
“比武招亲——最终胜利者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拔到最高:
“北境少狮——伽伐未迟!!!”
简末末猛地瞳孔一颤。
伽伐未迟还是赢了?
所以……末野输了?
她脑中系统播报:
【www.dajuxs.com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