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——末野败阵,任务失败。——】


    简末末眼前一黑,靠在椅背上。


    *


    决赛的尘埃终于落定。


    伽伐未迟站在赛场中央,浑身是血,满身是伤。


    然而另一旁的公主站起来看向伽伐未迟,脸上都是纯真又娇羞的笑容。像是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童话结局。


    在满场欢呼声中,她是最耀眼的那一抹白。


    司仪端着托盘走到伽伐未迟面前,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鸽子蛋般大的粉色钻戒。


    伽伐未迟站用那双还在滴血的手,沉默地接过盒子。


    粉色的火彩映在他脸上,却照不进那双紫眸里。


    整个赛场彩带纷飞,礼炮轰鸣,人们为这场盛大的联姻欢呼雀跃。


    他合上盖子,一步一步走向公主。


    漫天的掌声和欢呼声与他无关。


    他沉默地走在其中,目光冷漠,双拳紧握。


    不像是走向婚礼的殿堂,而是走向刑场。


    *


    伽伐沧溟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,他却没有想象之中的欣慰。


    或许是因为他那一句:你娶母亲时候开心吗?


    或许是因为他说的:抢走我的女人。


    想到这里,他拳头咔咔作响。


    但是,未迟喊出那句话时,他是认真的。


    他第一次见到儿子那样的表情。


    他看着自己的儿子,一步一步,离那片纯白越来越近。那是他应该走向的方向,那是他身为北境世子的宿命。


    可伽伐沧溟的心,却沉了又沉。


    *


    伽伐未迟走到了公主面前。


    公主垂下眼帘,脸颊微红,神情含羞带怯,像一朵在春日里徐徐绽放的花,她微微抬眼等待着那个命中注定的时刻。


   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伽伐未迟身上。


    只等他单膝跪下,只等他说出那句话。


    但是,他就那么站着,一言不发。


    没有喜悦,没有期待。他的紫眸落在公主身上,却仿佛穿透了她,看到了另一个时空里的另一场婚礼。


    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——伽伐沧溟娶母亲时,是不是也是如此?


    他早知道自己不会爱上母亲,他无法接受母亲的银靡,娇奢。


    就像自己无法接受面前这个表面纯白的女人的阴狠虚伪一样。


    但是他当时选择了和自己一样的沉默。


    为了忠诚,为了北境。


    他仿佛看到悬在头顶的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。


    咔哒,咔哒,咔哒。


    历史在沉默中重复,伤害在代际间传递。


    他就是下一个伽伐沧溟。


    他站在公主面前,蓬松的银色短发被海风吹乱,身上带着未散的寒气,像一柄刚从冰水中抽出的剑,锋利,沉默,拒人千里。


    对面,公主提着裙摆,面带得体的微笑,一步一步向他走来,她的步伐轻盈而优雅。


    按照流程,接下来将是这场盛会最耀眼的时刻:


    北境世子向公主求婚。


    全场屏息。


    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伽伐未迟打开了钻戒盒,缓缓屈下身。


    掌声如雷贯耳,彩带从赛场四周喷涌而出,漫天飞舞。


    王子和公主,终于要迎来完美结局了。


    所有人都这样相信着。


    公主看着屈身的伽伐未迟,嘴角的微笑加深了一分。她矜持地伸出手,指尖微微下垂,等待着那只手握住她的指尖,等待他单膝跪地,等待那枚象征盟约的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。


    然而,伽伐未迟那条膝盖,没有曲下来。


    他只是将装着钻戒的盒子,放在了公主脚前的草地上。


    然后,在漫天的掌声与彩带中,在所有人愕然的目光里,他站了起来。


    公主愣在那里。那双霜色的眼睛,从茫然到不可置信。


    “世子?”


    “世子!”


    见伽伐未迟不理自己,她压低声音,嘴角还撑着最后的体面:


    “你在做什么?大家都在看着呢。”


    伽伐未迟没有回应,没有解释,没有抱歉。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缓缓转身。


    掌声停了,彩带还在飘落,烟火还在空中绽放。


    公主的双手在袖中握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试图用优雅来掩盖此刻的难堪,可那抹僵在嘴角的笑已经开始变形。


    看台上,大臣们面面相觑,无人敢出声。平民区的观众交头接耳,不明所以。


    辉月深,晋驰远,蓝子婴等人深吸了一口气。


    只见伽伐未迟一脚跨过那枚公主为了这次婚礼精心挑选的钻戒,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

    然而,突如其来的一柄刀横在了他胸前。


    伽伐沧溟不知何时已经从看台上掠下,挡在他面前。海风掀起他大衣的下摆,银蓝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。


    他握着刀,刀尖抵着儿子。
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伽伐沧溟的声音低沉,“不要一错再错。”


    伽伐未迟停下脚,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要高的男人:


    “一错再错——指的是你吗?”


    伽伐沧溟的眉峰微微一动:“什么?”


    伽伐未迟:“娶一个不会爱上的伴侣,生一个恨自己的孩子。”


    海风从他们之间穿过,伽伐沧溟握着刀的手纹丝未动,四周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。


    赛场上,彩带还在飘落,海风还在吹拂。


    阳光从头顶洒下来,却照不亮这对父子之间那道横亘了十二年、又在十二年后再次加深的鸿沟。


    伽伐沧溟想起早上出门前的对峙,想着伽伐未迟当时说的大逆不道的狠话。


    他以为那只是气话。


    “你真的恨我?”伽伐沧溟问。


    伽伐未迟看着他,没有丝毫回避和犹豫:“不然呢?”


    伽伐沧溟站在原地,那张冷峻沉稳的脸上,血色一点一点褪去。


    刀尖缓缓垂下,抵着地面。


    伽伐未迟越过伽伐沧溟,朝那个方向,那个身影走去。


    *


    公主站在原地,看着伽伐沧溟的刀尖缓缓垂落,抵在地面上。那个她本以为能阻止一切的人。


    居然……


    她看向伽伐未迟走向的那个方向,看着那个身影。


    手心的皮,都快被她自己的指甲戳穿了。


    *


    简末末坐在座位上,大脑一片空白。直到脑子里的系统提示:


    【任务有了新的转机。】


    【宿主还未失败。】


    简末末突然清醒。


    还有希望?


    她慢慢回过神来,抬起眼。


    然后她看见那道浑身是血的修长身影,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。


    夕阳熔金,将他周身的血迹染成橙红,让那本来着蓝家血脉的妖冶的面容更显瑰丽奇异的英俊。


    他走过的地方,草叶上沾着点点滴滴的血珠。


    整个赛场都安静了下来。彩带不再飘落,周围只剩风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。


    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青年,看着他站在那个与纯白公主完全相反的黑裙Beta身前。


    那双紫眸里,没有了方才对着公主的冰冷锋利,没有了平时拒人千里的疏离,像北境冰原下终于融化的雪水,清澈、温柔,只映照着她一个人的身影。


    伽伐未迟站在台阶下,站在她面前,仰视着她。


    他记得,她说:“爱,是要说出来的。不然,会让人觉得你很讨厌她。”


    不会表达,不是理由。


    “简末末。”


    他叫她名字时,依然慎重。


    “我没有恶意。”


    更没有把你当成工具。


    他顿了顿,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,像是怕她听不清楚,又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。


    “我只是不会……”


    又顿了顿,那双紫色眼睛再次毫不掩饰,毫不避讳地看着她。


    “也不知道……”


    “该怎么去爱你。”


    话音一落,整个赛场上都发出一阵抽吸声。


    公主嘴角那个练了无数遍的微笑,僵在脸上,像剥落的漆面,一片片斑驳地掉落,显得有些诡异的狰狞。


    辉月深,晋驰远,蓝子婴顿住了。


    这家伙……


    在干什么?


    伽伐沧溟手中的剑再次握紧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

    可那把剑,抬不起来。


    因为未迟用带血的口齿说出的这些话,是那么隐忍,那么疼。


    那不是表白。


    那是求救。


    是他在深渊中的呐喊。


    他说,他不会爱,不知道该怎么去爱。


    自己教他刀法,剑术,骑射,驾驶,兵法。


    可从来没有教过他,怎么去爱一个人。


    因为……


    他自己也不会。


    所以他并不知道,简末末是否爱自己。


    *


    简末末缓缓抬起眼,看着阳光下血迹斑斑的青年,他的呼吸很重,每一下都像是用尽全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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