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子婴侧过头看着她。


    “末末,”他轻声问,“你就不问问我最近怎么样吗?”


    简末末抬眼,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。


    “世子最近看起来还不错。”


    蓝子婴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

    “末末,我哪里看起来不错?”


    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从她眉眼滑下来,落在她脸上,停了一瞬。


    “只要想起你和那两父子在一起,”他眸光暗了些,


    “我夜夜都在煎熬。”


    “这不拜你所赐吗?”


    蓝子婴一凝。


    当初,因为那枚扣子,他为了确认她和伽伐未迟的关系,把她安排到了伽伐未迟隔壁房间住下。


    然后,有了那一夜的“意外”。


    不想伽伐未迟居然动了心。


    伽伐未迟对她的关注,让皇室对她动了杀心,然后有了花间宴后的那场长街追杀,伽伐沧溟的营救,导致此时此刻她只能在伽伐沧溟的羽翼下生活。


    这本来,是他一开始想要的混乱,甚至比他想要的混乱还要混乱。


    只要他把那段录像给伽伐沧溟那个老古板,捅破那层窗户。


    伽伐家就会天翻地覆。


    可是,他却不愿意了。


    光是回想这一切,他都无法呼吸,悔不当初。


    “对不起,末末。”


    因为不仅如此,就连伽伐未迟那一天的那瓶药都是他给黄金多多的。


    酒店楼道里的监控画面,每每想起一次,都如凌迟他一次。


    简末末:“如果你来找我道歉,那就让我下车。”


    说完,她准备开车门。


    “末野想故意输了比赛。”


    她猛地顿住。瞳孔狠狠地缩了一下,她缓缓回过头来,看着蓝子婴,目光里全是不可置信。
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


    蓝子婴一字一句:“他和公主达成了共识,故意输掉比赛。”


    简末末愣了一秒。


    然后她的声音猛地拔高,又压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荒唐的惊愕:


    “不可能。”


    他是狼王。是那个宁可站着死、绝不跪着生的狼王。他怎么可能认输?


    况且对方还是伽伐未迟!


    蓝子婴看着她。那双蓝眸在月光下变得晦暗。


    “末末,”他轻声说,“他是人。不是狼。”


    “人,”他一字一字,像在说给她听,也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是最善变的。”


    “带我去找他!”


    *


    末野没有住在海边的皇宫里,而是在靠山那边一座与世隔绝的故寺之中。


    车在半山腰停下来,前面是石阶,蜿蜒隐入夜色,车开不进去了。


    简末末下了车,拖着一个白色的行李箱,拖鞋踩上冰凉的青石板。


    夜山风穿过松林的簌簌声,远处有若有若无的钟声,古刹的轮廓隐约在前方。


    她让蓝子婴和警卫员都留在原地,自己朝那座古寺走去。


    走到近处,庙檐角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,月光落在斑驳的牌匾上,“光明寺”三个字。


    左面的柱子上刻着:光照世人,无有别分。


    右边的柱子上则是:背对光明,长夜随身。


    她抬手叩门,无人回应。


    她看着那座静默的二层木楼,深吸一口气。


    “末野——”


    声音在山谷里荡开,又被夜风吹散。


    她抬头看着那盏风中摇晃的孤灯,“你要一直不出来,我就站在这儿一直不走。”


    这座山的风也比城里冷很多。


    山风灌进她的衣领,吹得裙摆紧紧贴在腿上。拖鞋里那双脚早就被夜露浸透,脚趾冻得发僵。


    终于,一个声音从二楼落下来。


    “你以为你是谁?”


    那声音冷得像秋风,漫不经心,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嘲讽。


    “哪怕在这儿站到死,又关我什么事?”


    二楼回廊上,一道精瘦修长的轮廓斜倚着廊柱坐着。


    冷月把他勾勒成一个剪影,看不见脸,看不见表情,只有那个孤零零的轮廓,高高在上地俯视着她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

    她站在下面,仰着头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直到又一阵风激得她回过神。


    "明天的比赛,你会赢的,对不对?”


    末野嗤笑了一声:“关你什么事?”


    简末末仰着头:“我们之前不是说好了吗?走出荒原,赢得比赛。”


    末野沉默了一瞬:


    “我真想不通,我赢比赛,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?”


    简末末一顿,没有回答他,而是说:


    “你不是跟公主约好了吗?”


    “我和她的约定与你无关。”


    “可是,这是我们约好的啊。”


    末野沉默,当初两人确实是以比武招亲为目的来的女王城。


    可是。


    他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,看着天边凉凉的月色。


    一切不知不觉中,变了。


    但是变的只有自己。


    而她,依然执着得让人不解。


    简末末:“狼不是最守承诺的吗?你不是答应过我吗?”


    怎么可以临时反悔?


    她的父母还在等她回家啊。


    听到“承诺”二字,末野像被什么刺中,他的声音骤然拔高:“对你守什么承诺?!”


    他猛地从廊柱上直起身,月光照亮那双猩红的眼睛。


    “晋驰远,蓝子婴,哪个不是当初的敌人?你为了权势,不照样和他们搅在一起?”


    “伽伐未迟身上那件银背狼披风,你知道是谁猎杀的?是伽伐沧溟!!”


    简末末记得,荒原上伽伐沧溟就说银背狼是被他从北境的连岐山赶到沸雪荒原的。


    十二年前蓝之南应该是闯入了连岐山,丧生在银背狼的口下,伽伐父子<a href=tuijian/fuchou/ target=_blank >复仇</a>又杀了银背狼。


    末野和伽伐未迟也因此彼此憎恨。


    可这件事,孰是孰非,又怎么说呢?


    只能捉在末野立场上,自己和伽伐在一起,自己就是叛徒。


    就像当初在伽伐未迟眼中,因为自己和末野在一起,他对自己格外厌恶,他对自己下手也格外的不留情。


    末野声音比月色还凉:


    “即便知道我和伽伐势不两立,你为了荣华富贵还不是去爬了伽伐沧溟的床?”


    简末末瞳孔一颤,惊愕看着末野。


    末野却冷哼一声:“你也不怕死在他床上。”


    今夜的风,冷得好可怕,就像此时的他。


    想起当初他们一路走来。


    他像狼王一般用最锋利的方式地护着自己。


    而现在他像刺猬一样,一下一下扎着自己。


    这就是所谓的物是人非吗?


    她眼泪,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

    看到那滴泪,他怔了下,他转过头,不去看她:“假惺惺委屈什么?难道我说错了什么吗?”


    简末末站在那里,手死死握着行李箱的手柄,风吹过她的脸颊。


    “末野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不是什么纯洁的白花。”


    泪水模糊了月光。


    “可我这一路吃的苦,都是为了你我当初走出荒原的承诺。”


    当初和晋驰远、蓝子婴周旋的不易。


    被伽伐未迟拖进房中那一夜的无限恐惧。


    舞会挑衅伽伐未迟,希望挑拨他和皇室关系,让他失去参赛资格,最终因此被皇室盯上。


    后来为了救他,他答应了晋驰远做他女友。


    这些她一字未提,一字未说。


    末野听到她滴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的泪,愣了下。


    “你吃了什么苦?受了什么累?连沙漠都是我拉着你出来的。”


    “可笑。”


    说完,他转身,但是却侧过头,“你的话我一句也不会再听。滚吧。”


    说完,他纵身一跃,消失在夜色中。


    简末末站在原地,风把她的头发吹乱,眼泪糊了满脸。


    她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久到泪眼完全被风干,只留泪痕在脸上。


    她看着地上的行李箱,拖着它再次靠近大门,她敲了敲门。


    没有开。


    她又敲了很久。


    没有回应。


    她继续敲。一下比一下重,指节撞在木门上,闷闷地响。


    门里始终没有声音。


    就在她准备拖着行李箱离开时,“嘎吱”一声,门开了。


    简末末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

    月光从门缝里泻出来,照在那道颀长的身影上。


    一袭白袍,纤尘不染,衣摆垂落在青石板上。他站在那里,像从月光里走出来的神像,眉眼间全是不可亵渎的疏离。


    可偏偏,喉结上,一圈牙印清晰可见。


    看到他,简末末本能地松开行李箱,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

    他怎么也在这里?


    她抬起头,目光越过他,落在那块斑驳的牌匾上——“光明寺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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